
2026年4月“,与星同行——中国著名作家手稿展”在河南郑州开展,图为莫言参加座谈。(夏青华/摄 中国新闻社)
丛新强已经记不起什么具体的例子了,但莫言讲话的那种状态,他印象一直深刻。

2019年,丛新强(左)和莫言在北京师范大学合影。(受访者供图)
“他是我接触的作家之中,除了会写之外,最会讲的一个人。”丛新强是山东大学莫言与国际文学艺术研究中心主任,他说莫言往那儿一站,很容易整个人“进去”:“就像他扎进自己的创作里一样,他讲话时是‘目中无人’的,很投入。这种忘我的状态,反而把整个场面带动了。”
这种状态和年轻人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比如,莫言把包挂在脖子上拍视频,说喜欢这么背就一个原因——“省事”,然后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认真展示包里都装了些什么。于是评论区成了一个热闹的露天广场。有人说,以为莫老师会文艺地说一句“包里装着人间烟火”。莫言回复:“还是要注意消防安全。”有人惊奇他的脖颈状态:“常年伏案写作为啥颈椎还那么好?”他回:“写不顺畅时也会抬头望天。”

用脖子“背”包的莫言。(莫言小红书截图)
一大堆年轻人,认下了这位71岁的“老友”。
多面博导
莫言会受到年轻人的喜欢,潘耕毫不意外。2021年,潘耕从山东大学文学院毕业,是莫言带的第一位博士生,在她看来,“莫老师对一切都是好奇的、关心的、正在学习的状态,这是他能走近年轻人的重要原因”。
“对一切新东西,他都跟进得非常快。”潘耕说,DeepSeek、豆包等人工智能(AI)工具出来时,她还没玩明白,莫言已经用得很熟练了。莫言让她试试,把余华的作品“喂”给AI,让AI用莎士比亚的语气夸一夸余华。莫言喜欢电视剧《觉醒年代》里于和伟扮演的陈独秀,和学生们谈起来,张嘴就是“于和伟YYDS(永远的神拼音首字母)”。

2025年教师节前后,潘耕(右)看望莫言。(受访者供图)
讲起这些,潘耕忍不住笑了。她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莫言和学生相处就是这样,有很多面。
2024年,潘耕的博士论文出版了,原题是《莫言小说的戏剧性研究》。莫言起了新的主标题《小说里有戏》,并且写了代序。他写道,在论文的成稿过程中,“我自己也受到很多启发,获得了很多灵感”。潘耕很感动,“他常说教学相长,从来都是和学生真诚、平等地探讨问题”。后来,莫言写完话剧《鳄鱼》,照样把剧本发给潘耕,问她读完有什么感受。
对学生,莫言有时又像一位父亲。今年年初,潘耕有一部戏剧作品获奖了。没多久,她感觉身边好几个人都知道了。“宣传委员”正是莫言。“他简直是奔走相告,为我的成长开心。恰逢国家推进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他叮嘱我要潜心学习、创作。”
有一次,潘耕遇到创作瓶颈,向莫言请教怎样摆脱模仿,走出自己的路。莫言回忆了自己的创作历程,之后送她一幅书法作品作为鼓励,上面写着赞誉近代艺术大师吴昌硕的话:“盖世奇才吴苦铁(吴昌硕别号),归真返朴大宗师,摧枯拉朽开生面,立异标新别样姿。”另有一幅,他写了四个字:欢喜就好。

莫言送给潘耕的书法作品。(受访者供图)
潘耕说,莫言写赠言从不敷衍,“他了解每个受赠人的脾性、困顿和渴望,会给予相应的关爱和鼓励”。前段时间,潘耕和几名同学聊起莫老师的题字,发现无一雷同。她是戏剧科班出身,获赠“戏剧女孩”;有位同学性子飒爽幽默,得一句“魔头女子”;提问“这个时代怎么做好自己”的同学,书上四个字是“变幻无穷”。
莫言的性格里还藏着顽童的一面。有一次聚餐,莫言招呼学生们喝茶,潘耕感到茶水入口清甜、回味悠长,问老师是什么茶。莫言答曰:“自兑的三种茶。”众人大乐,见过兑水兑酒兑饮料的,没见过兑茶的。潘耕说:“这就像他的作品,有丰富多元的题材、文体、人物、语言、风格,包罗万象。”
“遇见”莫言
人们谈起莫言及其“出圈”,常见的关键词有:真诚、幽默、不端着……这些词都对。但最终,一切讨论会回到一个地方——他的作品。
读者杨千颖的书桌上放着莫言的好几本作品,《檀香刑》《生死疲劳》《红高粱》。作为00后,她第一次读莫言,是在2022年的大学课堂上。老师花了一整节课讲《红高粱》,评价极高。杨千颖不信邪,挑了另一本《生死疲劳》来读。自此,她读完了莫言的所有长篇小说。
形容莫言的作品时,她用了一个极具这届年轻人特色的比喻:“像开盲盒,你完全想象不到他书里会写什么、怎么写。”
让杨千颖尤其着迷的,是《檀香刑》里的猫腔。莫言用猫腔戏贯穿全书——猫腔班主孙丙,一辈子就活在这腔调里。孙丙因加入义和团、聚众反击德国兵而受刑,戏班子登台为他唱了最后一出大戏。唱到中途,台下所有百姓也跟着“喵呜喵呜”地合唱。德国人的枪声响了,血顺着戏台边缘的木槽往下淌。孙丙说了一句:“戏……演完了……”
书没法让人听到具体唱腔,但杨千颖读那些唱词时,自动脑补了类似半夜猫叫的声音,“似人似鬼,虚空凛冽,绵细悠长又如尖刀小刺,一边读一边会觉得‘猫腔’这个名字真的太妙了”。
在浙江宁波,年轻人许泽杭用另一种方式“遇见”了莫言。两年前,他临近大学毕业,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满眼都是未知。就在那时,他读到了莫言的《不被大风吹倒》。书里那个画面深深地钉在了他的脑海中——大风来袭,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在颤抖,小褂子被风撕破,只剩下两个袖子挂在肩上。爷爷与大风对抗着,车子未能前进,但也没有后退半步。许泽杭的心慢慢被抚平。

2026年4月,莫言(台上左)围绕“阅读与城市”“阅读与成长”等话题和浙江大学学生交流。(中国新闻社记者 林波/摄)

爷爷和莫言(右)一起对抗着大风。(《不被大风吹倒》插图,读客文化供图)
许泽杭是旁人眼中的文艺青年,喜欢写东西,考大学时分数不够,从中文系调剂到了英语系。他起初觉得莫言的文字“不够精致”,后来意识到这是故意为之。“他的语言都贴着人物走,农民讲话是接地气的,知识分子说话就高大上一些。通读下来的感受是:通俗,但严肃;现实,但魔幻。”
这也成为许泽杭创作的方向。后来,他一边教学,一边用空闲时间写东西。2026年4月,莫言在公共平台发起“人呐200字”活动,请网友用200字左右写一个身边人的故事。
许泽杭想起了爷爷。在生命的最后两年,爷爷耳背得厉害。许泽杭跟他说话要扯着嗓子喊,喊一声“爷爷”就回房间玩手机。后来爷爷走了,整理遗物时,他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里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每个家人来看他的日子。“四月三日,孙子回来十分钟。”许泽杭哭了,这让他很愧疚。
许泽杭写下这个故事,投进了征文里。不久后,莫言发短视频,点评了几篇入选作品。第一个被点评的,就是许泽杭那篇。莫言夸他“写得很不错”“很含蓄”。之后,他收到了一本莫言的亲笔签名书。他把书包好,放在书柜上,以此激励自己“越写越长,从一开始的两千字到现在的一万多字,再到将来慢慢可以写十几万字”。
如果说,读者的阅读是零散的、私人的,那么在丛新强的课堂上,学生们会用整整一个学期系统读完莫言的11部长篇小说。
2016年,学院里开设了“莫言研究”课。能不能开得下去,丛新强心里也没底。结果,在众多可选的课程中,这门课每年至少会有30人选修,颇受欢迎。有一次,丛新强遇到莫言,提起了上课情况。莫言听完,说了一句:开鲁迅研究的课是可以的,开我的课,你们真大胆。丛新强后来想,莫言的意思是“自己还不够格单开一门课”。
“文学和文学研究都有地域性。”丛新强说话时,带着一点山东口音。他是潍坊临朐人,临朐距离莫言的老家高密不过100多公里。莫言笔下那些人物和故事,他一读就觉得熟悉,这也是他多年持续研究莫言的原因之一。
按照传统的教学方向,老师们通常结合作者的生平去讲作品,分析人物形象。但丛新强有自己的方式,他喜欢揪住几个问题,带着学生深读和思考:一个人怎么面对历史和时代?怎么面对人性的复杂?怎么处理跟别人的关系?怎么在满世界的变化与挑战里守住自己?还有那些更重的——怎么面对苦难?怎么消解轻生的念头?怎么面对最后那个逃不掉的命题:死亡?
“这些问题不仅仅是莫言那一代人面临的,也是我们每一代人面临的。”丛新强让学生们结合个人经历去读,读出属于自己的莫言,把作家的书读成自己的书。
“有中生有”
丛新强还提到一个词——新大众文艺。2024年,《延河》杂志在《新媒体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中提出这一概念:“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到各类文艺创作与活动之中。人民大众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它上承20世纪二三十年代左翼作家提出的文艺大众化。百年来,中国文艺创作与繁荣的内核始终都是人民和大众。
莫言在淄博做报告时曾说:“我的《生死疲劳》开头写一个人在地狱鸣冤叫屈。我写时就想用这样的方式向祖师爷蒲松龄致敬。马瑞芳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莫言你这是向蒲老先生致敬呢。”
蒲松龄是山东淄博人,丛新强的老家临朐也靠近淄博。他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聊斋》的故事,来自本地人茶余饭后常聊的话题。莫言常说,‘问我师从哪一个,淄川爷爷蒲松龄’,他小说里那些神神怪怪和普通人物,不是无中生有,是有中生有,有着浓浓的民间智慧。”
他举了个例子。课堂上,学生们对《生死疲劳》里的一个小人物杨七很感兴趣——这人曾打过人,后来忏悔了,找到当年他打过的那些人,非让他们打回来,说的是“你们欠着我的打,就该还我”。“这就很幽默了。有点像周星驰电影,看着不正统,其实是用‘反向’的方式来看待人生。”
学期结束,丛新强让学生们完全按照自己的阅读体验,对莫言的11部长篇小说排序。《生死疲劳》排在了第一。丛新强完全理解:“《生死疲劳》回归中国叙事传统,结构也很精致。驴、牛、猪、狗、猴,一轮一轮转世,莫言借动物的眼睛看社会变迁。学生们觉得故事起伏大,读起来过瘾,有点像他们熟悉的穿越文。”
潘耕有一种类似的感受,她感觉莫言“又传统又现代”。
写博士论文时,潘耕觉得老师小说里的对话很精彩,充满戏剧性。莫言告诉她,这是中国古典小说的看家本领——白描,叮嘱她一定要多接触古典小说、戏曲和民间文艺,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吸取养分。随着研究的深入,潘耕逐渐意识到,“莫老师特别有自己的写作意识和规划”。“他多次说过,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和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是两座灼热的高炉,他几十年来一直在千方百计地逃离他们。他摆脱对西方的模仿,办法就是回归到中国传统,扎根到中国民间去。”
这种创作意识,渗透在莫言生活的很多角落。潘耕提到大量细节:受当年很火的话剧《于无声处》启发,莫言写下第一部作品、话剧《离婚》。写完,遭遇退稿,他察觉模仿痕迹过重,一把火烧了。写书法,莫言会特意飞去日本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但他很少临帖,而是在吸收古法根基后,形成属于自己的笔墨气韵。
在成为莫言的博士生之前,潘耕读过中央戏剧学院的硕士研究生,也是电视剧《红高粱》的编剧之一。她记得出第一版剧本大纲时,莫言手里攥着两个羽毛球拍,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思考怎么编织人物。他找来高密县志、曹梦九传记等纸质资料,叮嘱他们:传记中提到曹梦九是“一阵风一阵雨一阵晴天,半是文半是武半是野蛮”,要写出人物的这种复杂性来。县志中提到当地哪一年装了电灯,他建议,这种细节也可以写进剧本里。
莫言也是这么要求学生的。年轻人觉得故事被老一辈写尽了,自己的生活趋于“同质化”,找不到值得书写的素材。莫言让他们“调动五感”,细致地体察万事万物。潘耕写了一个北京非遗手艺人的剧本,起初的关注点是家族命运的沉浮。莫言指点她往更深处想:手艺人劳作的意义是什么?放大到整个人类文明去看,在AI时代,劳动还有怎样不可替代的价值?
目前,潘耕在北京一所高校做教学工作。莫言跟她聊起时代变化对教学的影响,说了一句话:“短剧也可以拍得很有意思。”他举例说,自己喜欢看短视频里的沂蒙赶大集,还喜欢看山东“尕老太”——一个男性扮的沂蒙山农村老太太,讲一些家长里短。潘耕觉得:“莫老师对各种形态的创作都保持好奇,也希望大家不断去体验,心里别装着那么多高下之分。”
采访到最后,潘耕说:“莫老师是一个‘现实又魔幻’的人,‘现实’是扎根生活、朴实谦和、待人真诚;‘魔幻’是思维灵活、内心开阔,并且有超脱的创造力。他做人做文都有这种特质。”
《环球人物》记者 王秦怡
责任编辑:蔡晓慧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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