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2月12日，德国柏林，杨紫琼获得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金熊奖。（视觉中国）

杨紫琼

1962年出生于马来西亚怡保，祖籍中国福建，演员、制片人。毕业于英国皇家舞蹈学院，代表作《皇家师姐》《007之明日帝国》《卧虎藏龙》《剑雨》《摘金奇缘》等。2023年凭电影《瞬息全宇宙》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今年6月，主演的电影《魔方小姐》上映。

电影《瞬息全宇宙》剧照，杨紫琼（右二）饰演女主角伊芙琳。（豆瓣电影）

对杨紫琼而言，2023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年份之一。

那年3月，她凭借电影《瞬息全宇宙》拿下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成为首位获得奥斯卡影后的亚洲演员。

一个月后，她回到香港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也是在那几天，杨紫琼听到了《魔方小姐》的故事。监制文牧野和导演白雪特地飞来香港，和她聊起这样一位女性：退休乡村教师赵文英，在魔方的世界里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创造了新的世界纪录——全球年龄最大的B段魔方高手。

“听到这个故事，我就觉得她非常特别。”杨紫琼对《环球人物》记者说，“好像自己也受到了一次教育，她奋斗、不认输、不认命，那种用力生活的力量很有感染力。”那一刻，杨紫琼与这位“魔方小姐”深深共情了。

3年后，电影《魔方小姐》上映。杭州路演现场，两位“魔方小姐”终于见面了。杨紫琼环抱赵文英的肩膀，感慨道：“人生像魔方，要有打乱的勇气，也要有复原的能力。只要不放弃，总能靠自己，拼出无限可能。”

“人生要像心跳，有上有下”

“不服输，不认命。”这是杨紫琼对《魔方小姐》主角赵艳红（其原型正是赵文英）的评价，也是该片导演白雪对杨紫琼的认知。在创作剧本时，白雪心中就已经有了杨紫琼的身影。“我们一开始写剧本时，就觉得主角非紫琼姐莫属。这个人物的内核跟她是非常贴近的——人生永远不设限。”

电影《魔方小姐》剧照，杨紫琼（右）和刘昊然分别饰演赵艳红和吴有为。（豆瓣电影）

接下剧本，杨紫琼先为拍摄做技术训练。影片中，她有大量把玩魔方的戏份。“小时候只把魔方当玩具，没想到它还是一项运动。”电影开拍前，她就在马来西亚找到一位魔方冠军，认认真真学习魔方比赛的各种技巧。

冠军老师比她还紧张，杨紫琼开玩笑说：“你不要怕，我不会打你，哈哈。”老师耳提面命一点点教，杨紫琼一字一句写到本子上。“我觉得我有点笨，但不断练习总能学会吧？”那天之后，杨紫琼只要有空就开始练习魔方，10分钟、5分钟、2分钟，速度越来越快。后来，她在飞机上玩魔方，旁边的乘客看得目瞪口呆。

技术过关，接着便是对人物形象的揣摩。在电影拍摄地广东佛山，杨紫琼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早起，去公园、菜市场观察不同老年女性的生活。“我去看每个老年女性的小动作、微表情，看大家跳舞、走路、打太极，慢慢拼凑出心中赵艳红的样子。”

在公园散步、观察的时间里，杨紫琼想到了许多人。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我妈妈86岁了，我总是跟她说，你享受就好，不要再辛苦了，但她还是非常努力地生活、奋斗”；想起在拍摄《瞬息全宇宙》时，在美国唐人街观察到的那些家庭主妇们，“每个人平凡的生活背后，都有着对家庭、对生活的负担”；她也联想到许许多多年过半百重启人生的女性，作家、歌手、魔方选手……“通过她们的经历再观照自己，你就会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得到。”

无数个“她”，最终汇成电影中的赵艳红：她有平凡的一面，兢兢业业工作、带娃，一晃30多年；也有另类的一面，养老院的“天生反骨”，时不时就闹出动静；有现实的一面，积蓄被骗，疾病缠身，希望靠魔方比赛一举翻身；也有理想主义的一面，执着、倔强、努力，最终打破年龄桎梏创造奇迹……

“人生就是这样子，要像心跳，有上有下才能感觉自己存在。”杨紫琼总结说。

“我不需要你们救”

赵艳红60多岁靠魔方重启人生，而杨紫琼在不同阶段都经历了“重启时刻”。

15岁她考入英国皇家舞蹈学院，梦想开一所芭蕾舞学校。但脊柱受伤，舞蹈梦碎，她被动重启。

21岁，她在母亲鼓励下参加马来西亚小姐选美，一举夺冠。随后受邀到香港拍广告，第一个搭档就是当时红得发紫的成龙。德宝电影公司找她拍电影，一开始的角色都是柔弱少女、千金小姐。她主动问公司：“我可不可以试试拍动作片？”“他们第一反应是神经病，你知不知道多危险、多痛苦？”

“那时候（20世纪80年代）在动作片里，大部分女性角色就负责喊‘救我！救我！’，我觉得我不需要你们救，我可以自己救自己。”于是，她剪发、晒黑、苦练武打，交出一部《皇家师姐》，入围香港电影金像奖，正式开启打女生涯。

20世纪八九十年代，3个人占据了香港保险行业“黑名单”的前列：成龙、李连杰和杨紫琼。在《警察故事3：超级警察》里，杨紫琼从疾驰的车上摔下，滚出去十几米，造成多处骨折，连成龙都吓到了。“摔下去马上就要爬起来继续做动作，不能等到第二天再拍。”杨紫琼说，“不然那种恐惧感会积累。”

但并非每次“坠落”都能安然度过。1995年，拍《阿金的故事》时，杨紫琼从十几米高的天桥跳下。由于坠落速度过快，她两条腿反向折到头部，背部和颈部严重受伤，瞬间昏迷，吓得导演许鞍华当场哭出来。

躺在医院里，差点瘫痪的杨紫琼每天都在想“放弃演艺事业”。后来，到香港宣传《低俗小说》的昆汀·塔伦蒂诺来看她，一见面，这位大导演就滔滔不绝，讲出每一部她演的电影。

“当时我就精神了，又燃起了希望，我是真的爱拍电影。”杨紫琼说，“也许我还没有准备好放弃。”休整一年以后，杨紫琼决定再次重启——这一次，她来到了好莱坞。

“不是勇气而是好奇”

随着《警察故事3：超级警察》等电影在北美上映，杨紫琼也受到了好莱坞的关注。

1997年，她出演邦德系列电影《007之明日帝国》，成为历史上首位华裔“邦女郎”。更难得的是，这位“邦女郎”一改系列中的花瓶形象，智勇双全、能文能武。美国《娱乐周刊》评价：“她不是第一个与邦德平分秋色的‘邦女郎’，但她是唯一一个让人为之敬佩的女性，以其漂亮的身手，打下了在好莱坞的江山。”

那时的杨紫琼风光正盛，受邀为《国家地理》杂志拍摄时尚大片。她乘坐直升机，在60米的高空，手扶机门把手摆出各种姿势，游刃有余。之后，她与摄影师又有了更大胆的想法：身穿银色长裙，吊上威亚，用儿时学习的芭蕾姿态，绕飞洛杉矶好莱坞山，飞过了那块巨大的HOLLYWOOD（好莱坞）标志牌。

1998年，杨紫琼为《国家地理》拍摄时尚大片，飞跃好莱坞山。（视觉中国）

如今看来，这张经典的“飞跃好莱坞”，就如同杨紫琼的人生预言。

这场飞跃困难重重。首先便是好莱坞长期以来对华人演员的刻板印象，她记得第一次来到好莱坞，“第一个被问到的问题是：‘天啊！你会讲英文？’我说是的，我搭飞机到这里花了13个小时，路上学会的。”

体现在工作中，便是角色单一化。“之后的两年里，他们塞给我的工作机会不少，但几乎全都是对亚裔充满刻板印象的那类角色，让我实在是没法接受。”

还是得靠“打”突出重围。接下来的十几年，杨紫琼一面靠着“拼命三娘”一样的狠劲“打”遍世界影坛，《卧虎藏龙》《飞鹰》《乃伊3：龙帝之墓》《剑雨》……每一场戏拳拳到肉，导演李安评价她“有独当一面、撑起整部电影的力量”。同时，杨紫琼也极力跳出“打女”限制，文艺片、科幻片、纪录片、电视剧，从女儿演到妈妈，从杀手演到贵妇，角色有大有小，市场反馈有好有差。

终于，杨紫琼等到了电影《瞬息全宇宙》。她要在片中饰演一个55岁的亚裔洗衣店老板娘，穿梭在无数个宇宙里，书写无数种人生。“里面探讨了亚裔女性的家庭关系、事业抉择、个人成长，等等。我觉得自己一生的彩排都在等待这个角色。”读完剧本，杨紫琼内心激动。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杨紫琼凭借这部电影横扫20多个“最佳女主角”，在60岁的年纪开启了新的巅峰。奥斯卡“封后”现场，她手握奖杯说：“女士们，没有人可以说，你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您总是在不断重新开始，每一次选择都非常需要勇气。”

“也不是勇气，而是好奇。”杨紫琼对记者说，“人一定要有好奇心，也一定要有希望。”

今年初，杨紫琼又站上柏林电影节的舞台，获颁终身成就奖。拿过奖杯，她喜极而泣：“我从未想过一个来自马来西亚、爱跳舞、爱做梦的女孩，能够在故事中穿行而过，一路走这么远……”

她说：“我知道，这不是终点。”她已经准备好，再一次重启人生。

《环球人物》记者 余驰疆 陈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