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24日,于志学在北京家中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赵寒琪/摄)
于志学
1934年出生于黑龙江肇东,书画家,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黑龙江省画院名誉院长。1979年钻研冰雪山水画技法,之后创立冰雪山水画派。写作《荒原劲草》一书获冰心散文奖,出版《于志学画集》《雪园漫笔》等专著。
北京延庆龙聚山庄,一座靠山的小院里,葡萄架下洒落着斑驳的光影,西红柿还没红,枝头的杏子黄了,沉甸甸地坠着。走几级台阶进屋,一尊红豆杉木雕迎面矗立,山水亭台、人物如豆。木雕后面,是于志学的画室,宽敞明亮。
今年92岁的于志学,和壮年时相比,画得少了。早上七八点钟起来,喝一碗鸡蛋茶,兴致来了就写写字,没有就看电视。下午去葡萄架下坐着喝茶,晚上泡过脚,就歇下了。
作为一手创立中国冰雪山水画派的人,于志学的画独树一帜,风格高扬。早在1960年,这个从黑龙江农村走出来的青年开始研究雪景画。此后,他像一位孤独的探险家,在传统中国画的雪景山水地带跋涉。直到1979年,他创新的冰雪山水画问世,突破传统中国画技法限制,以矾墨为艺术语言,直接在宣纸上画冰与雪。由此,在“山、水、云、树”——传统国画的“四大件”之外,又拓展了“冰雪”这一景象。
“金陵画派是小桥流水人家,长安画派是黄土风骨,岭南画派画岭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文化。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里的文化只能由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做。”6月末的一天,天朗气清,于志学坐在红豆杉木雕前的圈椅里,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起往昔。
在宣纸上寻找北国冰雪
中国美术史上的雪景图,可以追溯到东晋。
当年,顾恺之几次游览庐山,创作《庐山图》之外,还有一幅《雪霁望五老峰图》,画的是五老峰雪中的雄姿和意味,生动传神,可惜原作已失传,仅见古籍文献中的记载。唐代之后,雪景画大量出现,王维、李成、范宽、黄公望,历代名家都画过雪。“你去看那些雪,是江南的雪、中原的雪,淡雅、清润,留白为雪。北上北疆,那铺天盖地、能埋掉半间房的大雪,没有一个人画过。”于志学说。1960年,26岁的他还在黑龙江省画报社做美术编辑,就开始研究雪景画,满脑子都是自己最熟悉和感受最深的家乡大冰雪。一天,他看到了俄国画家希什金的冬日冰雪——那画上,雪是有体积的、有质感的、有光的。于志学被击中了,中国画难道表现不出大自然的冰雪奇观吗?他不服气,决定拿起手中的画笔,“立誓要为北国风光立传”。

1980年,去往伊春的火车上,于志学(左)在车上作画并跟人讲解冰雪山水画。(视觉中国)
但问题来了:白宣纸上,怎么画白雪?于志学一趟趟地跑书店、图书馆,翻遍了国画相关的文献资料,发现传统画雪无非两招:一是“留白”,在画面上留出空白,借地为雪;二是“弹粉”,把白粉弹在画上,摹拟飞雪。这两种方法对付南方的小雪尚可,面对东北的茫茫雪原,等于什么都没画。
一次,他去大兴安岭考察,看到一幅田园诗般的雪景:起伏的山冈上,积雪被风吹成美丽曲线,落日挂在朦胧天际,牛车慢悠悠碾过雪地。他提笔作画,用传统留白法画雪——结果画完只剩一辆牛车和落日,雪原没了。那幅画“说它是一幅南方水田图也可以”。
看着手中的画,于志学很不甘心,开始像科学家一样做实验。胶水、牛奶、豆浆、鸡蛋清……凡是能想到的调料,都往宣纸上试。画报社的同事看他走火入魔了一般,说他白白浪费了自己在连环画方面的天赋。领导嫌他不务正业:“脑袋不大,装的事情不少,还想当个创新的国画家,连老祖宗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能解决得了吗?”
“别人说别人的,我画我的。”回忆起当年的种种,如今的于志学多了一份淡然。
转机来自一次偶然。他发现被胶水洒过的宣纸不吃墨,留下一块发白的痕迹,很像雪块。但胶水会让纸变皱,笔痕也不润泽。他继续摸索,最后试到了明矾。矾水在宣纸上会形成一道独特的“水痕线”——墨渗不进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线。这条白线,可以用来画冰凌的轮廓、树挂的边缘、雪山的肌理。更重要的是,矾水不会让纸变皱,可以反复叠加笔墨。这让他格外兴奋,“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随后,于志学还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去拜访大兴安岭贝尔茨河畔鄂温克人居住地时,夜晚零下40多摄氏度,冰天雪地里,河水在特定光线下看起来像一条“黑带子”,让他找到了“白山黑水”的视觉逻辑。
技法成熟了。于志学用矾墨画出了冰柱、树挂、冰面、雪松,后来又攻克了冰雪山峰,总结出“雪皴法”“泼白法”“重叠法”“滴白法”等技法,以及“画山无石、画林无树、画树无枝”的“三无画法”。相继创作出《兴安雪夜》《沸腾的林海》《瑞雪》等作品,轰动画坛。

于志学的作品《塞外曲》。(受访者供图)

于志学的作品《雪漫兴安》(1984年),他开创了冰雪山水画派。(受访者供图)
1979年,于志学的冰雪画《春曲》发表在《人民画报》上。后来,他的《塞外曲》参加了庆祝新中国成立35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并获奖,《北国风光》也被悬挂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
新加坡、日本、英国、美国……他走出国门,成为我国改革开放后首批入选英国伦敦国际出版中心《世界名人录》的文化名人之一。有意大利文艺评论家说:“于志学纯熟地将墨混上一点颜色……这样的作品是浅灰色和蓝白色织成的交响乐,表达了大自然的创造力,揭示了艺术家诗人般的感情。”
“流浪汉”握住了画笔
于志学对绘画的感情,从童年就埋下了种子。
1934年,他出生在黑龙江一个贫穷偏僻的小村庄。老辈们回忆,他出生那天,正值腊月二十七,“大雪片子像白花花的银子包裹了于家的泥草房”。他奶奶说:“这孩子顶着大雪来到世上,将来一定能吃苦,有大出息!”
“我从小三天两头生病,算命先生说我命硬。母亲为了给我消灾,让我认村西头的大柳树做干妈。每年春节,我都要踏着没膝的大雪,去给柳树妈妈拜年。”于学志笑着说。有一年,大雪封门,他艰难地走到柳树下,看到枝条挂满银霜,如珊瑚般晶莹,这个画面永远刻在了他心里。
七八岁时,家里把他送到庙里当庙童。第一次看见四大金刚的泥塑,他吓得嚎啕大哭。后来,他和庙里的歪脖和尚一起修补墙上的壁画——刮下锅底黑灰调成“墨汁”,照着残存的线条描摹。那是他第一次拿起“画笔”。后来有一次,他给师兄递墨汁时,不小心弄翻了墨汁盒,把衣服弄花了,干脆把袍子脱下来铺在地上,画上自己心中最喜欢的青蛙和蝴蝶,师兄看了,说他有画画的天分。
“我三舅是屯里的土画家,给乡亲画财神,我给他研墨、理纸、描粉稿。四婶是剪纸能手,剪两只红公鸡挂在窗棂上,风一吹,干起架来,吓得真公鸡远远躲开。我指定受他们影响。”回忆起童年生活,于志学总有唠不完的嗑儿。
1950年,他考入肇东中学,遇到了两位恩师。一位是美术教员王修治,北平国立艺专的学生,受教于徐悲鸿和齐白石。第一堂课,王修治就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原创。他让学生临摹《芥子园画谱》,每周带学生到校园外写生。另一位是俄文教员索克洛夫。这位白皮肤、蓝眼睛的俄国贵族后裔擅长画水彩画,常把于志学叫到他的“木刻楞”(俄式小木屋)里,给他看俄罗斯画册,讲列宾、列维坦、苏里科夫等俄国大画家的故事。“能遇到一中一西两位恩师,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他们让我眼界大开,想象力也更丰富了。”
中学毕业后,于志学揣着家里卖口粮换来的30块钱,只身到哈尔滨报考东北美专(鲁迅美术学院前身)。在考场,他看到大家都在画石膏像,心想这就是过去老师讲过的石膏像吧,脱口而出:“这个石膏像怎么画?”惹得哄堂大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画石膏像,结果很不理想。没考上,他也没回家,去了哈尔滨道里春华美术学校补习。学校没有宿舍,又住不起旅店,就睡在哈尔滨火车站的候车室。“冬天北风从椅子板条缝往骨头里钻。我蜷在椅子上,身体冻僵了就从被子里钻出来蹦跳一会儿,热乎了再钻回去。一宿折腾好几回。”如果遇上执勤民警半夜撵人,他就露宿街头。那时,他把候车室当“第二课堂”,对着南来北往的旅客画速写。

于志学的作品《梦从这里开始》。(受访者供图)
凭着这股韧劲,他终于画出了自己的成名作——连环画《空城计》,发表在《黑龙江画报》上。也因为此,他才进了画报社做美术编辑,潜心研究绘画技艺。“一个睡火车站的流浪汉,终于握住了画笔。”于志学总结,“可以说,如果没有年轻时吃苦的劲头,可能不会有后来的冰雪山水画,以及冰雪山水画派。”
2013年,他将自己在北大荒黑土地的成长经历与艺术探索历程写了一本自传式散文集——《荒原劲草》,获得第六届冰心散文奖。“我的一生就如野草般顽强生长,不管环境怎么艰苦。”他说。
“继承不是重复,一切在于创造”
从省画院退休之后,于志学来到北京,一边大量创作冰雪山水画,一边在中国人民大学专家工作室担任导师,教授青年学子;70岁时,他登上黄山建设亭台楼阁,创造冰雪画派“大本营”——于志学艺术园;年近80岁时,他签了“生死协议”,如有万一,自负其责,奔赴南极、北极、珠穆朗玛峰采风写生;如今九十有余,他紧跟时代潮流——走进直播间,现场作画,传播“冷逸之美”……
这些年,冰雪运动、冰雪文旅爆火。南方游客涌进冰城,在圣·索菲亚教堂前拍照,在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少有人注意,中央大街上立有一座于志学的铜像,纪念这位传承、创新冰城文化的书画家。对于潮流,于志学看得清楚:“过去东北很多搞艺术的都去南方,画那里的东西,现在大家重新发现东北的美,说明一个地方只要努力发展自己的特色,一定会让人家看见你。”
过去一个月,于志学在黄山的艺术园讲课。20世纪80年代开始,陆续有人拜于志学为师。如今,冰雪画派的队伍已走出东北三省,遍布全国各地,从于晓龙到石正军、吴磊等。他们推动冰雪山水画技法成为省级非遗,发展出冰雪大写意等艺术体系。“继承不是重复,一切在于创造。这是我最常对学生们讲的一句话。我是一个‘文化和尚’,衣钵在手,云游四方。可以说,发展中国传统书画文化是我的使命。”他说。

2026年6月24日,于志学在家中作画。(赵寒琪/摄)
多年前,于志学在国外办画展,每一次心境都很复杂,“紧张、兴奋之外,还有一种危机感”。有一次从英国回来后,他感慨,在20世纪,世界文化仍是以西方文化为主流。东方文化要想在世界文化舞台上占有重要位置,需要中国艺术家付出相当大的气力,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如今,他看到另一种景象——中国人正在国际舞台上用本民族的语言传播自己的思想和文化。“中国传统绘画和西方不一样,咱们要求的笔墨关系叫书写性,我们以书为本体,把书法带进绘画里,所以我们的作品讲究书卷气。在几千年的文化脉络里,书卷气也浸润了我们整个文化氛围,现在我们不能丢了自己的特色。”
采访结束,老人起身走到画室,拿出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研磨、运笔,聚精会神。屋子里,墨香绕梁,经久不散。
责任编辑:高玮怡于志学,冰雪山水画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