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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之下,照见时代人心的归处——评罗伟章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屋檐》
2026年07月16日16:26 来源:环球人物网 作者:黎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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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伟章这一次凭借中篇小说《屋檐》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我认为是实至名归。此前,我就为撰写这篇评论做了准备。

我与罗伟章是多年同事关系,在评奖结果揭晓的第一时间,我将相关文章转发给他,他秒回了三朵玫瑰表情加一个“嗯”字.....在电梯里我问他,我是不是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人,他点头,他说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复微信——已经收到两百多条祝福信息了。当我提笔修订这些文字的时候,心中满是一部优秀作品获得国家级文学最高荣誉的欣慰。

时代之思:作品承载的现实命题与人道悲悯

《屋檐》以合租住房为载体,构建了一面映照当代城市精神困境的文学镜像。小说对照老一辈教师集体居住年代的温情守望与当下青年租客的人际疏离,精准捕捉了城镇化、高房价、独居时代背景下普通人的精神孤独。罗伟章没有诉诸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从日常烟火中切入,以租房、闲谈、共处等细碎日常,回应了"现代人何处安放心灵"这一时代命题。在《屋檐》中,合租这一居住形态本身就是当代城市化进程的缩影。高房价挤压下,年轻人被迫共享本属私密的空间,物理距离的拉近与心理距离的疏离形成强烈反差。罗伟章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现代性悖论,用文学的方式追问:当钢筋水泥的丛林不断扩张,人与人之间那份天然的温情与信任,究竟去了哪里?

退休教师的回忆与年轻租客的现实构成两代人的深层对话,反思传统邻里伦理的流失,提出重建温暖人际联结的文学思考。这种代际伦理的深度叩问,兼具人文悲悯与现实反思,契合鲁迅文学奖“扎根人民、书写时代”的评选导向。小说中,老一辈教师身上承载着集体主义时代的记忆——那个时代,邻里之间守望相助,"远亲不如近邻"不仅是一句俗语,更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当下的青年租客,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各自守着手机,沉浸在自己的数字世界里,彼此之间的交流浅尝辄止。这种代际对比,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对一种正在消逝的人际伦理的深情回望与理性反思。

罗伟章延续了一贯的创作底色——不写精英传奇,聚焦教师、城市青年等平凡小人物,把租房、闲谈、共处等细碎日常上升为时代心灵史,拒绝悬浮叙事,坚持现实主义文学的人民立场。在《屋檐》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反转,有的只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构成了最真实、最动人的时代图景。罗伟章用他温润而坚韧的笔触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情感世界、精神困惑,同样值得被文学郑重书写,同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文本之美:“屋檐”意象、双线叙事与中篇文体艺术

“屋檐”作为核心意象,在小说中形成了精妙的分层解读,首先是物理层面的,它是遮风挡雨的居所,是人在城市中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在小说中,屋檐下的出租屋是人物活动的核心空间,是故事展开的舞台。其次是精神层面的,它是人与人共情、包容、彼此托举的精神庇护所。屋檐之下,本应是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结、建立信任、相互温暖的地方。罗伟章通过“屋檐”这一意象,寄托了对重建人际温情的深切渴望。然后是社会隐喻层的:它象征着时代变迁下不断流失的集体温情。从老一辈教师集体居住年代的“大屋檐”到当下青年合租的“小屋檐”,屋檐的形态变化折射的是社会结构的深刻变迁,是集体主义伦理向个人主义时代过渡的文学隐喻。

这一意象的建构,使狭小的出租屋成为容纳两代记忆的叙事场域,以微观居住空间承载宏大社会变迁,小切口写大时代,是《屋檐》最突出的艺术创新。罗伟章以“一室容纳两代记忆”的空间叙事策略,将宏大的社会议题浓缩于一个具体的物理空间之中,使读者在有限的场景中感受到无限的时代纵深。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体现了作家深厚的艺术功力。

旧家具、闲谈、雨夜、窗台等生活化符号,弱化了说教色彩,用日常细节完成价值表达。旧家具承载着老一辈的记忆与情感,是时间的物证;闲谈是人物交流的主要方式,也是情感传递的媒介;雨夜营造出一种静谧、沉思的氛围,为人物的内心独白提供了恰当的背景;窗台则是连接室内与室外、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过渡地带,象征着人物对外部世界的观望与期待。这些辅助意象与核心意象“屋檐”相互呼应,共同构建了一个丰富、立体、富有象征意味的意象体系。

创作之脉:从乡土书写到城市人情的突破与坚守

纵向审视罗伟章的创作脉络,《屋檐》标志着他从乡土书写到城市人情的重要转型。罗伟章的创作版图辽阔,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大河之舞》《声音史》《谁在敲门》及“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等,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镜城》,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风和微风》,以及长篇非虚构《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等。他曾获人民文学奖、全国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华文最佳散文奖、钟山文学奖、凤凰文学奖、高晓声文学奖、万松浦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等多个重要文学奖项,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小说排行榜。

早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大河之舞》等长篇小说深耕乡土叙事,“尘世三部曲”更是以川东乡村为底色,以厚重的笔触描绘了乡土中国的生存图景与精神困境。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镜城》也延续了对底层人物命运的关注。而《屋檐》转向都市青年、城市居住议题,证明作家创作边界持续拓宽,乡土与城市叙事形成互补。

这种转型并非偶然,而是罗伟章对时代变迁的敏锐回应。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速,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从乡村走向城市,城市生活成为当代中国人的主要生存形态。罗伟章敏锐地意识到,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不能固守于某一固定的题材领域,而应当跟随时代的步伐,不断拓展自己的创作疆域。从乡土到城市,罗伟章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创作转型,也为自己的创作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然而,无论写乡村还是城市,罗伟章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始终未变:悲悯底色、平视普通人、反思现代性;不刻意批判,不刻意煽情,温和理性地体察众生生存。

《屋檐》作为罗伟章首次以城市合租空间为核心载体完成的鲁奖级成熟中篇,是其城市题材创作的代表性力作,在其创作序列中具有里程碑意义。这部小说不仅标志着罗伟章创作题材的拓展,更标志着他在城市书写领域达到了一个新的艺术高度。从乡土到城市,从《饥饿百年》到《屋檐》,罗伟章用三十余年的创作实践证明了自己不仅能够书写乡村的厚重与苍凉,也能够书写城市的细腻与复杂;不仅能够表现底层农民的生存挣扎,也能够表现都市青年的精神困境。这种创作能力的全面性,是罗伟章作为一位成熟作家的重要标志,也是他能够屡获国内各种文学奖的深层原因。

《屋檐》获奖对四川文坛的重要意义

罗伟章作为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其作品《屋檐》斩获鲁奖,是近年内四川中篇小说最高荣誉,印证了四川现实主义文学的深厚根基。四川文学有着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从沙汀的《淘金记》到艾芜的《南行记》,从李劼人的"大河三部曲"到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四川作家始终以现实主义为创作底色,关注社会现实,书写普通人生。

《屋檐》的获奖还对四川青年作家具有双重示范意义:一是扎根四川土地书写本土经验,二是跳出地域局限,面向全国普遍性城市议题;它教会青年作家从小日常挖掘大主题,坚持现实主义深耕。对于四川青年作家而言,罗伟章的创作路径提供了两种值得借鉴的创作路径:一方面,可以像罗伟章早年那样,深入四川的乡村、小镇、市井,挖掘本土的生活经验与文化资源,书写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可以像罗伟章在《屋檐》中所做的那样,跳出地域的局限,关注全国性的、普遍性的社会议题。这两种路径并非对立,而是互补,共同构成了四川青年作家成长的广阔空间。

《屋檐》的获奖也呼应了四川省作协长期倡导的“深扎人民、书写新时代”创作导向,作为四川省内重大文学成果,体现了四川文学队伍建设、现实题材扶持工作的显著成效。近年来,四川省作协通过组织作家深入基层采风、设立现实题材创作扶持项目、举办各类文学培训与交流活动等多种方式,积极推动作家关注现实、书写时代。《屋檐》的获奖,为今后继续深化相关工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

对四川文学而言,我们当以罗伟章获奖为契机,号召四川全省作家深耕现实、体察民生,持续挖掘城乡、代际、普通人的生命故事,打造更多巴蜀现实主义精品。

屋檐之下,照见的不仅是两代人的居住记忆,更是一个时代人心的归处。罗伟章以他温润而坚韧的笔触告诉我们:文学的最高使命,是在平凡中发掘不凡,在疏离中重建联结,在时代的屋檐下,为每一颗漂泊的心灵寻得一方安放之地。

作者简介:

黎正明是四川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四川传媒学院校长助理兼文学讲习所所长。国家一级作家,长期从事文学创作研究工作。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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