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深秋,身着“鲁迅同款”土黄色毛背心,莫言发布了第一条小红书视频,表示想和大家“多交流、多聊天”。仅仅一天,关注者就涨到50多万人。莫言没有食言,在评论区幽默回复网友留言。
莫言的好友余华,近年来也被频繁提及,他的“潦草小狗”表情包刷屏全网,各种访谈金句被截图留存。此外,刘震云做客脱口秀节目,麦家参与文旅直播……严肃文学作家陆续主动进入年轻人的“同一片浪”,形成了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
一段时间以来,严肃文学似乎在封闭圈层中循环:专业作家创作,高校研究者评论,文化界同行阅读。纯文学的“晦涩、艰深、慢节奏”,相较于网文、网剧、网游等短平快的娱乐,显然竞争力不足。但这一次,互联网将作品背后的作家及其逸闻趣事、嬉笑怒骂、人生见解,一一展现在年轻人面前。
大家以为难以逾越的文化之壁被打破,那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假如你吃了个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钱锺书彼时曾以这个巧妙的比喻婉拒了外国读者想要拜访的请求。
到了今天,网友们对“母鸡”有了更强烈的好奇。翻看莫言的小红书账号不难发现,几十条笔记中,严肃而专注交流文学、讨论读书的内容其实有限。他倒是经常打卡北师大的银杏和食堂,骄傲展现乒乓球技术,吐槽出席活动要化妆太荒诞。就连飞往巴西参加文学活动的“营业”,主题也是“带你打卡大西洋”。
原本在演讲台上高不可攀、在图书封面上不苟言笑的文学大师,脱掉长衫、卸下妆造,流露出松弛而自然的一面。这种强烈的“反差”产生了“萌”的效果,轻轻抹去了代际隔阂。当网友们向莫言科普为何得化妆、羡慕七旬老人体力比自己还好时,“作家”不再遥不可及,而是成为“互联网老朋友”。
根据相关平台的数据,60%以上的用户年龄为18至25岁,用户对兼具深度与趣味的文化内容抱有热情——由此看来,年轻人并非抗拒文学与大师,而是害怕那些端起来的架子背后,只有冠冕堂皇的话语,并无相互理解的心意。
时代变迁下,莫言等作家以自己为载体、以自己为作品,率先展现出真实与真诚,用生活化的分享推开了交流的窗。当一个人和你吃相似的食堂,做一样的运动,分享看到同一片大海的喜悦,你很难再将他划为不一样的那群人。对话的可能,也就因此产生。
带着对作家的亲切与好奇,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尝试进入严肃文学,在慢节奏中寻找解决人生困惑的答案。一开始,莫言等作家的社交账号评论区里,是各种玩梗、调侃、表情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开始出现关于阅读的自发交流。
这里既有网友请教莫言,为何《拉兹之歌》描写断臂的人物“双手捂着脸哭”,是笔误还是修辞;也有莫言认真开列书单,向网友们推荐不错的作品;最后,是评论区的书友们相互安利推荐——文学浮出了水面。
读书背后,是人类的精神渴求。这一代年轻人,面对的是变动时代中许多的不确定性:精神内耗、学业迷惘、职场压力、意义寻找。而经典文学作品,恰是作家站在历史的维度上,尝试给出超越此时此刻的价值标准。
在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的豆瓣短评中,有网友喟叹:“父母、兄弟姐妹、夫妻、朋友,离不开又相互折磨。在巨大的世俗面前,每个人都无法真正洒脱地做自己。”在“什么是草台班子”的视频中,余华回答“草台就是最好的班子”,网友也分享着从草莽草台到自成班子的勇敢尝试。莫言坦言,新作《人呐》里“起码一半篇章,灵感都来自刷短视频”。这些从当代文化潮流中感受到的焦虑与欲望,亦成为作家进行新一轮创作的养分。
有一种声音认为,作家变网红,入驻社交媒体,频频出镜活动,是向流量低头,是严肃文学的堕落。这种批评看似忧心文学的发展,实则误读了文学的本质。莫言等作家们的“破圈”突围,不是像“三分钟带你读完一部小说”的视频那样把文学拍扁为段子,而是用年轻人愿意听、能听懂、想交流的方式,把文学的作品或精神送到他们面前。
不可避免的是,在各种自媒体营销号对流量的追逐中,严肃文学作家的互联网分享也有遭遇断章取义的风险。余华两个小时的深度访谈,会被剪辑成若干个几十秒的金句,配以张牙舞爪的背景音乐和网络热梗。莫言关于作品和人物的创作分享,流量总是不如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Vlog更好。不过,大多数作家还是能够坦然接受这些现象,而不被所谓的算法规则裹挟。
这一代作家的使命,或许不是在流量时代苦守文学的孤灯,而是在年轻人聚集的广场重新播下文学的种子。无论是在书斋、领奖台,还是在视频直播、小红书问答分享里,莫言都依然是那个讲故事的人,只是换了讲故事的场地。
这不是对文学的背叛,恰恰是在物质世界的变化中,依然成为那个引渡之人。文学的精神,说到底是“人”的精神,它是对真实的捍卫,对他人的悲悯,对苦难的超越,对未知的拥抱。而文学的力量,就在于参与这个时代,把这些精神融入时代的阶梯。
(作者为清华大学文化创意发展研究院文教项目主任)
责任编辑:高玮怡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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