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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网农”莫言:我想和年轻人聊啥
2026年07月15日09:38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高塬 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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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莫言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谈话开始前,他一边拽拉力器,一边拍打肩膀。(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但年轻人的喜欢很重要。”

《环球人物》的采访团队也是年轻人。记者、摄影、摄像叮叮当当架机器,莫言看着笑:“这么多人,打架来啦!”把一屋子年轻人都逗乐了。

上次采访也是。刚进屋,莫言就被健身器材吸引了。他上前使劲儿拽拉力器,边拽边“骂”最近正疼的肩膀:“让你疼!让你疼!”满屋的年轻人一边笑,一边交换眼神:“完了完了,我们还没71岁的莫言老师有劲儿。”

“嘿,脆皮!”莫言抛出一句调侃年轻人的网络梗。众人又是大笑。笑够了,莫言理理衣服,坐到镜头前。顺着拉力器上的滑轮,他的记忆滑向小时候,在山东高密老家看人钉马掌。缚了腿的马,被架到滑轮上,绳子一拉,四蹄悬空,踢不着人。“对农村少年来讲,这是最有趣的风景,大家都去围观。”

围观钉马掌的孩子,多年后成了被孩子们围观的人。只不过场地换到互联网,“次元壁”破了。从直播间到综艺节目,年轻人围观他和同行斗嘴,围观他和演员于和伟飙戏,围观他和脱口秀红人兼山东老乡聊《生死疲劳》,追更他的旅游Vlog(视频日志)……

他们还在莫言的账号下大胆开麦,百无禁忌:叫他“70后高能量作家”,发“偶遇莫言老师”的照片,扒出他穿“鲁迅同款”毛背心,线上排队请他“批改作文”……有网友问他,当初开公众号说要向年轻人学习,几年过去,学“废”(会的谐音,有调侃意味)了吗?

严肃文学作家走入互联网语境后,人们难免会争论一番:莫言这到底是“把互联网玩明白了”,还是不务正业。

“是现在要立新功。”莫言说。以下是他与《环球人物》记者的对话。

“网红”?不,“网农”

《环球人物》:莫言老师,您现在是文学圈的“互联网顶流”。做“网红”的体验怎么样?

莫言:我能成“顶流”,确实没想到。其实,我一直叫自己“网农”。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是个农民,这是不会变的。做了“网农”,也是打理“小菜园”,第一块“小菜园”可以从2019年说起。那时,我学习诗词和书法有一段时间了,就和书法家朋友王振共同创办了公众号“两块砖墨讯”。

第二块“小菜园”,是个人公众号“莫言”。在这里,我想向年轻人学习,学他们生活的各个方面。比如用表情包,有人说我的表情包很可爱,收藏了好多,但不敢用。这么多年了,很少有人说我可爱,这让我心花怒放,我就回他:“你用,大胆用。”后来我自己也用,不仅用自己的,还用余华的,哈哈哈。

莫言表情包。(受访者供图)

2025年11月11日,我又到小红书开辟了新“菜园”。原因很简单,我现在也刷视频、刷短剧。作为一个看视频的人,我应该变成拍视频的人。就像当年我从一个读小说的人,变成写小说的人。

前两天,我学年轻人发布了一条旅游Vlog,带大家到里约热内卢的大西洋岸边打卡。我喜欢海洋,去过红海、波斯湾沿岸,每到一处,我都要下海。大西洋的海风很调皮,吹乱了我本就不多的头发。

2026年5月,莫言来到里约热内卢的海边。(两块砖墨讯供图)

我在Vlog里说:“只有站在浪潮当中,才能够经风雨,见世面。”这句话也是我“勇闯互联网”的初衷。我和年轻人什么都聊,我的分享能给他们一些参考,是我的荣幸。我从来不愿意以教师的态度来对待读者,我烦这样的态度。相反,和他们交流,我感到自己收获特别大,心态都年轻了不少。

《环球人物》:您特别幽默,这是年轻人喜欢您的一大原因。您的“莫式幽默”从何而来?

莫言:这和我的母亲、我的乡亲们有关系。我的母亲很乐观,日子再苦,她也哼着小曲过下去。村子里幽默的人很多,听他们说话是一种享受。这奠定了我后来写作的基调,从早期的《师傅越来越幽默》到《生死疲劳》《晚熟的人》等等,主人公们具有一种幽默的天性,无论经历了多少苦难、失败、不如意,他们还是能够说一些幽默的话。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才是幽默大师,因为他们有自嘲精神,说自己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说自己“脆皮”。最近又流行一张图,一只背着手的负鼠站在窗户前,若有所思,下面配上各种幽默的文字,“我累了,但不会倒下”,“事情终于有了新的退展”。我觉得挺好玩,自嘲是一种高级幽默,年轻人应该掌握自己人生的话语权和解释权。

2026年5月,莫言在圣保罗街道上打卡。(两块砖墨讯供图)

通透?实际上,没有

《环球人物》:说到年轻人的人生态度,现在有一个词叫“奥德赛时期”,您听过吗?

莫言:今年五四青年节,我和年轻人聊的就是这个话题——年轻人如何度过“奥德赛时期”。这个词从荷马史诗《奥德赛》衍生出来。特洛伊战争结束后,英雄奥德修斯踏上归途,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十年,历经重重诱惑、艰难险阻,最终回到家乡。每个人都会经历人生的“奥德赛时期”,特别是20岁到35岁时,青春期结束,稳定的成年期还未到来,你面临成家立业的各种挑战,这是一段漫长、漂泊、充满不确定性的探索期。

我也有“奥德赛时期”,而且这段时期特别长。我十三四岁放牛时就在想:“难道天天放牛吗?”一个农村青年想要去更广阔的天地,和如今的年轻人想要奔个好前程,并无二致。17岁,我决定去当兵,报名时发现年龄不够;第二年再去,体检发现血压高;第三年再去,又没轮上我。回到家,看着以前一块下地干活的同伴一个个穿上军装走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到了第四年,我还是满怀希望去参加体检,终于如愿穿上军装走了。写小说不也这样吗?写了寄出去,退回来,改一改,再寄出去,又退回来。很失望甚至很绝望,我可能是成功不了吧?但过了年,不服气,还是再写。这一篇不行,我再写一篇,最终被编辑发现,慢慢变成一个所谓的作家,状态就稍微好一点了。但是写作过程中依然有很多困惑,写着写着突然感觉不会写了,又陷入新的困境中去,千方百计地想办法突破。

你看,人这一辈子啊,并不是到了某个阶段就一劳永逸了,什么忧虑都没有了,天天养尊处优了。我今年71岁,每天还是有烦心事儿。按说该活得通透了,实际上,没有。很多时候是不得不通透,不通透也没办法。但也正是这样,人还有干劲儿,还有想法,还会去折腾。

2026年4月,莫言题字祝贺《环球人物》杂志创刊20周年。

《环球人物》:有人说,这个时代年轻人面临的烦恼和挑战,和从前不一样。您怎么看?

莫言:当然,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这是有目共睹的。他们问我:“莫言爷爷,我卷不动,也躺不平,怎么办?”

我在书里写过一个故事。小时候,我跟爷爷去割草,归程时天象诡异,一根飞速旋转的黑色风柱逼过来,伴随着沉闷如雷鸣的呼隆声。风越来越大,我被风刮倒在地,只能死死抓住两丛根系很深的牛筋草。而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在颤抖,小褂子被风撕破,只剩下两个袖子挂在肩上。

爷爷与大风对抗着,车子未能前进,但也没有后退半步。大风过去许久之后,爷爷才慢慢地直起腰,他的手指蜷曲得都伸不开了。

爷爷与狂风对峙的模样,永远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你说,我们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我们没有前进,也没有倒退,车上的草只剩下一棵,但我们的车还在。我觉得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胜利了。

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倒,但是不能被它打败,这是海明威的硬汉精神,也是我的经验,分享给大家。希望年轻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灰心。希望总是在失望甚至是绝望时产生,并召唤着我们重整旗鼓,奋勇前进。

《环球人物》:不少年轻人会问,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您怎么回答?

莫言:不光是年轻人,就是我这个年纪的人也没有彻底弄懂。

我们的祖先从站起来直立行走,到制造工具、学会劳动、有了思想,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尤其是如今科学越来越昌明、人工智能越来越发达、人们的眼界越来越开阔的情况下,这种对“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活着是为什么”的终极追问,就会愈加频繁。

有没有答案?我觉得有,但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答案。我经常说的就是,我们既然作为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有思想、有情感、有道德观念、有价值标准、有利他行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当我们知道自己去世以后,会重新变成各种元素,消失在茫茫的宇宙当中,那这种偶然的组合又是多么幸运。

余华曾经说过,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我觉得这是一个实事求是的回答。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活到最后成了空,所以当下才要分秒必争。

年轻?因为,没心没肺忘掉年龄

《环球人物》:上了网,人多少会有点流量焦虑,您有吗?

莫言:据我所知,焦虑大部分时候是因为想成名、想变现,没有这些欲望就不焦虑。我不开打赏,不做广告,从来没想过让粉丝给我带来什么利益,所以我很自然,一切凭本心,我认为这个东西发了对大家有帮助,我就发。至于蹭热点,我没有必要去蹭热点,我本身就是热点。

《环球人物》:有人说“莫言离年轻人远点儿,别把他们带偏”,您怎么看?

莫言:说这话的人,不了解我,也太小看现在的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比我聪明,他们有自己的辨别力、判断力,用不着别人带节奏。

现在讲人设,非要说我的人设,第一就是坦率,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第二就是奋斗,被大风吹倒了,风一过去,我又站起来。第三就是真诚待人。

2026年1月,莫言参观天津大学冯骥才博物馆,引发学生围观。(中国新闻社 记者 佟郁/摄)

《环球人物》:您刚才提到自己不光刷短视频,还看短剧。

莫言:对,我说自己是短视频的受益者、痴迷者、受害者。当然说受害有点儿矫情了,因为我是自愿的。

昨天我刷了一个短剧,讲一位老太太在家给孙子做饭。孙子刚从美国回来,嫌弃饭菜难吃得像“猪食”。

费了4个小时做一桌子菜,不被孙子理解,老太太不干了,扭头就走。后来才知道,老太太是国宴级的大厨,回到自己开的酒楼,恢复了董事长的身份……

这就是爽文套路,我们都知道剧情会一层层反转,但就是想往下看。

我转头想想,其实自己从2004年就开始写小小说,或者叫微型小说。那个时候还没有短视频。这两年,我才慢慢意识到这种创作形式跟短视频有吻合之处。所以今年出版新书《人呐》的时候,我就想,这些小短篇是不是可以改成短剧、短视频,用这种方式唤起大家阅读的热情?这也是一种对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配合。

《环球人物》:您怎么维持这种年轻的心态?

莫言:我给自己的评价是“知老忘老,为爱奔跑”。

人老想着自己已经老了,可能老得更快,索性就没心没肺地忘掉年龄,反而更有活力。事实也是这样,我一回家,就觉得暮气沉沉,路走不动,饭吃不下,每天无精打采。但是出来走走,开讲座、办签售、做公益,和孩子们在一起,一点儿不累,精神饱满。有时参加活动时间紧张,要赶高铁、飞机,我说跑就能跑起来。

前段时间,我去河南,看见一个卖烤地瓜的人,我就帮着他一起吆喝,拍成短视频发网上,很多人点赞。我觉得自己挺有“网感”。如果你经常在网上游来荡去,会慢慢获得一种网感。

我的网感,说到底,是对人充满了友善,对生活充满了热爱。

《环球人物》:鲁迅先生如今也备受年轻人喜爱。如果能穿越时空,您最想和鲁迅谈论什么?

莫言:最想与他谈论《铸剑》里的黑衣人。我很小的时候便读到了这篇奇特的小说。它对一个“文学少年”的心灵产生了巨大震撼,许多年后我还难以忘记。

每次读《铸剑》,我都感到那黑衣人就是鲁迅的化身。离开了身体的头颅,尚能放声歌唱,尚能继续与仇人搏斗。这是一种黑得发亮、冷得发烫、热得像冰的精神。而这恰恰就是鲁迅一贯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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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玮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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