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专区
您的位置: 环球人物网>>国内
这位记者是电视剧《悬案》原型之一,他说: 22年追踪,时间给我的底气
2026年07月09日14:10 来源:潮新闻 作者:柏建斌
小号 中号 大号
原标题:记者有话说 | 22年追踪悬案,时间给我的底气

受访者供图

前不久,在北京优酷中心的《悬案》看片现场,主创、导演、演员和公安代表轮番上台,讲创作,也讲办案。屏幕里,1995年案发的时间字幕缓缓跳出,这部改编剧集播放完毕那一刻,这起尘封多年的连环悬案又回到眼前。

活动后半程有个环节,主持人请我上台。我带上去一沓东西——自己准备的二十多年的“绿洲珠宝案”系列报道,十五个整版,装订成一册。

我站到台上,把这册子翻开。台下安静了一小会儿,有人接过去翻了翻,一页一页地读上面的字。刚才还在谈论表演和镜头的人,忽然静了下来。那一刻,我听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这是给电视剧盖了个章。”

我愣了一下,这个说法真准!剧集打磨了八年,有取舍,有艺术处理,大家知道那是戏。可这一册报道拿出来,戏就落了地。它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些事真真切切发生过,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现场,都有人当年跑过、记过,一直留到今天。

这起“绿洲珠宝连环悬案”历时二十二年,它不光是一桩案件的攻坚史,也让我眼看着浙江刑警的办案手段,一点一点在变。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条件还很简陋,刑警队里连电脑都不多见,勘查箱里装着刷子、粉末、放大镜等工具,查指纹靠肉眼,一枚一枚对着光看。1998年,警方在现场提取到一枚关键的滑动残缺指纹。那个年代,嫌疑人最早留存的还是纸质油墨指纹档案,没进数据库,只能人工翻卡片。一位老刑警跟我说,那枚指纹他们捧在手里,跑了不知道多少个地方,一页一页对名单,还是比不出来。2004年,指纹开始逐步入库,可残缺指纹的比对精度依然不够高。前期案子长期悬着,技术短板的限制就刻在那里。

这起案子,我跟了二十二年,正好踏在了浙江刑侦迭代的每一拍上。从人海排查、手工比对,到后来DNA技术开始启用,再到最后用上Y染色体家族溯源。2007年,案子终于提取到嫌疑人的DNA,大家都觉得快破案了,可数据库里没有比中对象,又凉了下来。直到2016年,全新的基因溯源技术成熟,警方通过Y染色体锁定了家族姓氏和地域范围。专案组重新翻出那枚老指纹,拿着放大镜,对着新嫌疑人的指纹卡,一个特征一个特征地核对。对上那一刻,案子破了!

2017年案子告破的时候,浙江刑警手里的工具、办案的路数,已经完全不同了。一桩压了二十二年的积案拿下来,除了技术上有重大突破,更重要的就是几代民警都攥着没有撒手。

这些年里,我也眼看着这批办案民警,从新人慢慢变成老将。最早跟进这个案子的主办人员,当时还是一线普通侦查员。二十二年间,我跟着案件每个关键节点走,和他们一直聊细节、碰线索、捋疑点。我看着他们从背个包到处走访的侦查员,变成大队长,再变成领导。职位一直在升,可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就会绕回那桩案子,“最近有个新技术,咱们再试试?”“那枚指纹,还能不能换个法子送检?”二十二年,他们一直没放下,我也没放下。

对我来说,这起案子有两个时间点,至今记得很清晰。

一个是2017年犯罪嫌疑人被抓到那一天的报道。那天傍晚,手机响了:“案子破了”。我愣了好一会儿,先给老刑警老崔打去电话。他说很高兴,已经喝了一杯。我马上收拾东西往诸暨赶。进到专案组指挥部,屋子里烟味很浓,桌上摊着各种材料,几个老刑侦眼睛红红的,跟我讲抓捕的经过,讲审讯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细节。我打开电脑,这么多年的笔记、素材全在里头,从1995年第一起案子开始,哪一年做了什么,哪一年有了进展,记得清清楚楚。当天夜里,我把稿子发回报社,第二天《钱江晚报》连着发了好几个整版。有同行打电话问,怎么那么快?我说,都等了二十二年了。

这起案子带给我的体会,那就是长时间跟一条线的分量。那天的报道出来后,很多长兴的读者给我们报社留言,他们提到1994年当地一个旧案子,作案的手法和特征高度相似。这些零散的留言,换个人可能扫一眼就过去了,但我跟这类积案时间久了,知道有些线索就藏在里头。我马上联系长兴公安,又把信息转给专案组,并第一时间在钱江晚报上发出《长兴案凶手是不是他》的文章。最后证实,那起案子就是同一人做的。于是,我接着推了一篇追踪报道,把凶手早年漏掉的犯罪事实补上。案子看似在2017年结了,可记者的活儿没完。守着一条线,还能从泥土里再刨出东西来。

第二个时间点,就是现在。《悬案》剧集从2018年启动筹备,到现在拍完播出,前后磨了八年。看片会那天,主创、演员、民警的讲述,把案件的曲折和办案的艰辛都摆了出来。那一天,我站在角落,摸着那些印有一篇篇报道的报纸,心里很定。热点会凉,快讯会沉下去,短视频会很快刷走,但跑现场、蹲基层写下的白纸黑字,还能在二十二年后站出来,替真相说话。

跟了这案子这么多年,从做新闻的角度看,我也有所感触。以前,犯罪多是抢劫、盗抢、伤人,有现场,有指纹脚印,可摸可看,可走可访。现在呢,电信诈骗、网络犯罪,藏在屏幕后头,不见人,不落痕。犯罪已经可以“非接触”了,但我还是跟自己说,新闻采访,绝不能“非接触”。

现在采访工作节奏快,不少同行会坐在办公室,靠微信语音、视频连线进行采访,看着便捷,可总觉得少了点东西。线上聊,拿到的常常是对方筛过、修饰过的信息,而真正的细节、动作、表情、情绪,还有那些不经意的口述,只有面对面看见、听到才能抓到。我记得有一次,和一位老刑警蹲在路边吃盒饭,他突然闷声说了一句案卷里没有提到的细节。那个瞬间,是无法通过一般连线感受到的。

我的二十二年追踪经历告诉我,现场采访、深度调查是永远不会被时代甩下的。平台在换,技术在变,但新闻说到底,还是跑出来、蹲出来的,是抵达现场一次一次磨出来的。

花二十二年时间跟一桩悬案,我觉得值了:2017年人抓到,我发完稿在车里坐了很久,想,终于可以翻篇了;2026年《悬案》看片,翻出那些旧报纸,纸都微微脆了,字还清清楚楚。我带着它们走了这么多年,没丢。我做过的活,就是跑、记、写,这是时间给我的底气。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柏建斌,《悬案》,岳云鹏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