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9日，董绍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 / 摄）

董必武辞世那年，长孙董绍壬年仅3岁。谈及对爷爷的直观印象，董绍壬向环球人物记者展示了3张珍贵的老照片：有董必武经历长征磨砺后的沉稳模样，有他出席联合国制宪会议签署宪章时的端正身姿，也有其晚年登长城气定神闲的仪态。

董必武的一生与中国革命历程紧密相连。1921年，他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投身建党伟业；1949年，他登上天安门城楼，见证新中国诞生。他矢志不渝地追寻民族解放，坚守共产主义崇高信仰。

年少时的董绍壬还无法读懂爷爷的精神底色。自2015年首次整理董必武家书并结集出版，到2026年再度增补修订、筹备再版，在反复梳理品读家书的过程中，他逐步读懂了董必武根植于心底的淳朴家风与纯粹党性。

“吾辈更应惜秒阴”

“你的学习过去是战线扯得太宽，门门都想学。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各个人禀赋也不同，门门都学，很难门门都学好……你应当缩短战线打歼灭战，这是毛主席军事学中战术原则之一。”

——董必武1960年致信女儿董良翚（音同辉）

董必武与夫人何莲芝育有二子一女，三个孩子名字里都嵌着“羽”字：长子董良羽、女儿董良翚、幼子董良翮（音同河）。据董绍壬解释，爷爷给子女取名带“羽”，源于战乱年代我国缺少空军、饱受外敌侵扰的经历，盼望他们日后深耕工业，丰满羽翼，报效国家。

1963年，董必武又特地写下《字三子》，为三人分别取字：董良羽字凭翔，董良翚字萃斌，董良翮字劲宣，句句寄寓期许：“蓄势如鹰隼，奋飞健翼张”“武能御外侮，斯文亦在兹”“如鹏飞有意，标指向天津”。

·上世纪50年代，董必武在长城留影。（受访者供图）

董必武是清末秀才，走上革命道路之前曾在家乡‌湖北黄安（今红安）高等小学任教，深谙育人之道。他留存下来的家书，许多是写给子女的修身治学箴言。

女儿董良翚读中学时，隐瞒挂科的事，假期跟着父母外出，临近补考才悄悄独自返回北京。董必武得知后，写信耐心劝导，坦言自己既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挚友，待人贵在坦诚，刻意隐瞒的行为令他深感失望。他要求女儿暑假抄写列宁的讲话《青年团的任务》，自己也亲手以毛笔小楷誊写一遍，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在家书中，董必武还细致传授实用的学习方法：“聚精会神地听讲课，除数学等课外，下堂后马上将课文看一遍，不懂的地方记下来问老师或同学，自己择重点课，用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的自习时间温习。”

“古云‘此日足可惜’，吾辈更应惜秒阴。”董必武一生惜时笃学，在他写给子女的书信中，劝勉惜时的字句随处可见。

对于儿孙后辈，董必武从无谋求大官大业的功利期许。1972年，恰逢孙子董绍新两岁，他写下《绍新孙两岁生日，时在广州》一诗：“父母在晋县，农事忙田亩。望尔速长大，协作左右手。吾意亦云然，世为农人好。”彼时董绍新的父母正在农村插队，董必武将孙子带在身边照料。他疼惜孙辈，却不盼其飞黄腾达，只愿他早日长大，回乡帮衬父母劳作，认为务农踏实又光荣。

“多留一分笔墨给别人”

“妈妈要良翚用钱记账，不简单是怕你多花了钱，而是要你胸中有数，并借以了解物品在市场上的价格。这样做，养成习惯，你将来为国家、为人民服务，要用钱的时候，就会从实际出发，不至于专从需要方面着想而要顾及可能了。”

——董必武1957年致信董良翚、董良翮

红安董氏世代以“朴诚”之风传家，简朴是其家族恪守的首要家风。

董绍壬整理家书时发现，爷爷从不铺张浪费，书写家书向来惜纸惜物，每每将信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溢”出边框，不留一点空白。他写得一手精妙的毛笔小楷，终生与笔墨为伴，但平日里练字舍不得用好纸，大多在旧报纸、台历边角书写，先用铅笔打稿，再以钢笔誊写，最后提笔落墨。董绍壬觉得惋惜，“许多手迹随意书写，没能保存下来”。

1945年，董必武出席联合国制宪会议签署宪章时，所用的是随身携带的毛笔。旧时毛笔笔头靠胶黏合，用久了容易脱落。他散步时见到桃树，就刮取桃胶用来修补笔头。他说：“毛笔虽不值钱，修一修还能继续用。省下一支笔，就能多留一分笔墨给别人。”

生活中，董必武始终勤俭自持、淡泊朴素。身上的衣物即便打满补丁，他自有见解：衣衫纵然缝补再三，只要洁净齐整，一样能赢得他人敬重。

这份刻入骨子里的勤俭，缘于董必武早年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岁月。即便新中国成立后生活条件逐步好转，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他仍见不得半点浪费。

看到孙辈们吃爆米花掉在地上几粒，董必武不苛责，俯身拾起自己吃下。有一次，董必武回老家探亲，惦记儿时的吃食绿豆粑，但医生叮嘱他不能多吃，他便只吃了半个，把剩下的交给身边人，“晚上热一热，我接着吃”。

为人题字，董必武常常写下“勤俭建国、俭以养廉”。他坚信“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唯有勤俭自持，方能守初心、养廉德。

上世纪20年代，董必武创办私立武汉中学时，在家训基础上增加了“勇毅”二字，将“朴诚勇毅”定为校训。这四字箴言沿用至今，既是学校的育人准则，也是董氏家族代代恪守践行的家风内核。

革命“是不讲报酬的”

“别人在星期六下午、星期日一般不办公，夜晚只有我们党内少数人办公，夜晚办公的，白天往往不办公。我呢，早晨总是七点多钟起床，晚上总是两点多钟才睡觉，无所谓星期六下午，无所谓星期日……革命工作是为人民服务，是不讲报酬的。”

——董必武1950年2月致信堂侄董良埙

董必武曾赋诗“半生戎马为人民”“甘为民仆耻为官”，这正是他一心为民、甘做革命事业配角的写照。

他常以三样事物自喻：龙套、边鼓和抹布。董绍壬说，爷爷酷爱京剧，常和家人谈起戏里的道理：台上主角登场前，总有一众随行烘托排场，主角只有一个，多数人都是龙套，可龙套绝非可有可无，少了他们，主角的风采便无从凸显，敲边鼓也是同理。而“抹布”的比喻是董绍壬从姑姑口中听闻的。有一次，桌子上洒了点水，董良翚拿抹布来擦，董必武便感慨：“你们觉得抹布又脏又破，擦污渍的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和所有寻常家庭一样，董必武时常面临亲友求助的琐事。翻阅董必武留存的家书，但凡亲友提出借职务便利谋取差事、求取好处的请求，他态度始终坚决，分毫不肯徇私。

外甥王俊山托请帮忙介绍工作，董必武回信直言：“现在想凭借私人力量，以介绍方式去找工作，那是直接违反中央的政策……革命是为人民谋利益，绝不应该把革命作为谋个人利益的手段。”

堂侄董良埙来信，请他出面帮忙申请贷款，董必武以幽默恳切的语气婉拒：“你到武汉后寄我的信都收到了。所以没有复的原因，一来是忙，二来是不好复。不复你们对我还存有若干希望，复了就要使你们对我绝望。”

·董必武夫妇与三个子女在北京小石桥胡同留影（约在1954年）。（受访者供图）

此后，董良埙来京，希望借助董必武的关系谋求工作。在一封信中，董必武提到：“良埙在北京住了一年半，我没有介绍他去工作。北京各机关都要精减工作人员，也介绍不出去，我劝他回家去参加农村生产，他同意，在月初就回武汉去了。”

虽决不利用职权为亲友铺路，但作为家族长辈，董必武在家书中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人安康、晚辈成长的惦念。

1951年，外甥张培森来信求助，称哥哥张培鑫早年在武汉遭国民党杀害，申报烈士缺少证明人。董必武当即回信应允：“我可以证明，另外写一证明，你可以交给县政府……我另外写信给中共湖北省和党委去证明。”

“不为功名不为家”

“这里还要提醒你一下，你在学习专科时，必须常常学习政治，必须服从共产党和共青团的领导。要学习辩证唯物主义。学政治要看《人民日报》，要学习毛主席的著作……良灏最近两年有进步，他已成为正式党员。”

——董必武1958年致信儿子董良羽

·董必武致张培森的书信。（受访者供图）

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董必武亲身参与并见证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与发展。他一生对党忠诚、严守党纪，同时时刻叮嘱家人要铭记党员身份、坚守初心使命。

董必武曾在写给儿媳顿云润的家书中告诫她：“你已经成为党员了，这很好。你应当自己想想党员和非党员有什么不同。”在给子女的家书中，他阐明一名共产党员的责任：“党员对革命要自觉地负责任，要关心全社会的革命问题……要自觉地遵守党的纪律。要自觉地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纯粹坚定的党性修养贯穿了董必武的一生，也沉淀为他对革命事业的深刻体悟。

1956年2月，董必武来到上海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置身这间狭小朴素的民居旧址，往事历历在目：当年仅有寥寥数人的共产主义小组，历经数十年风雨淬炼，终成引领民族复兴的磅礴力量，带领亿万人民建立新中国。抚今追昔，他挥笔题词“作始也简，将毕也钜”，诠释了伟大事业始于微末、成于恢宏的发展真谛。

这八字题词也成为董必武一生的生动缩影。他早年告别亲人投身革命，用人生第一首诗明志：“重违庭训走天涯，不为功名不为家。旋转乾坤终有日，神州遍种自由花。”

1975年，虚岁九十的董必武写下绝笔之作《九十初度》：“五朝敝政皆亲历，一代新规要渐磨……遵从马列无不胜，深信前途会伐柯。”他看遍旧式统治的腐朽黑暗，自从踏上革命道路，追随中国共产党，始终立场坚定，从未偏离方向。

有人说，董必武仿佛是能够看透时代走向的先行者——半生历经“五朝”更迭，始终目光长远、步履坚定。董绍壬由衷感慨：“如果有‘时间胶囊’，爷爷一定能看到今天的山河盛世，他期盼后辈强国兴邦的心愿、对党永葆兴旺的期许，全都实现了。”

监制：张   培  张建魁

编审：苏   睿  孙夏力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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