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花，往事如月。最近一天夜里静坐，突然想起那个像占芭花一样清美温暖的老挝女孩Phaithida Phothisane，她有个中文名字，叫李天兰。

2015年，我到老挝国立大学中文系任教，她是大一B班的新生。老挝学生大多瘦小，但她例外——个子高挑，眉眼细腻大气、神情舒展明媚。她爱笑，笑起来除了有老挝女孩特有的温柔外，还有不一样的爽朗、干练。

记得一次《商务汉语》课，扮作买家的李自强慢条斯理地说：“我要买一个饺子、一个馒头。”话音未落，扮演卖家的李天兰干脆利落地推出右掌：“一个？不行，不卖！”随后，一场即兴讨价还价，她应对自如，自信果敢，令人印象深刻。

2016年，老挝国立大学语言学院举办美食节，中文系尝试产教融合，首次邀请在万象的中国商家入驻。为了联系商家，我和李天兰等几位中文系学生头顶烈日，骑着摩托车穿行在万象的大街小巷。拜访餐馆要推介活动、沟通合作意向，再敲定菜品细节。第一次做这样的外联，同学们大多拘谨怯场，李天兰却格外沉着冷静。几番奔走后，辽宁饺子馆店主阿红欣然答应。

美食节清晨，占芭花簇拥的草坪上，各语种学子身着民族服饰，早早摆开了各国特色美食。灿烂阳光下，青春风采和多元文化交相辉映，烟火气息与生命之美如晨风轻漾。穿着中式服装的中文系学生，个个神采飞扬。而一袭正红旗袍、梳着两个朝天髻的李天兰更是格外动人。她手拿话筒推介产品，落落大方、全场聚焦。

那次活动，中文系的学生不仅习得中华饮食文化，还收获了劳动报酬。“辽宁饺子馆”也完成售卖任务，老板阿红满心欢喜，捐赠给中文系几套中国旗袍。而这其中，李天兰气场十足的现场推销功不可没。

同年，中文系首次组织文化研学，前往老挝南部素有“鱼米之乡”美誉的占巴塞省。李天兰也一同随行。

师生在水域宽阔的坎帕平瀑布岸边席地午餐；在水雾弥漫的达央瀑布崖底脱口念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在与“吴哥窟”齐名的瓦普神庙，感受步步生莲的圣洁悠远、静穆庄严。

最难忘的，是去普萨老神山。山陡路险，上山时是黄昏，下山时已漆黑一片。队伍走散，手机完全没有信号。空山暗夜，脚步声、鸟兽啼鸣阵阵传来，同学们心里直犯怵。

我提议大家唱歌，既可以壮胆，也希望用歌声集结走散的人。《采薇》《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中文歌曲一首接一首，划破夜空，回荡山间，驱散着夜行者心中的不安。唱完了会唱的中文歌曲，我开始教大家《高山青》：

“高山青，涧水蓝。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高山青》没唱几句，一辆皮卡车停在了我们身旁。

“大家上车吧，我送你们下山。”司机是一位男士，交谈后得知，他叫赵汉耀，是山下华裔。他说，听到山上传来的歌声后，判断我们需要帮助，就毫不犹豫驱车上山。他已经把走在前面的学生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他的车每次最多坐六七个人。我们有八十多人，他往返至少十余趟。

到了山下，我们执意要付车费，他坚决不收，笑着说：“你们给我一个笑脸就行。”

大家感动不已，连连道谢。李天兰拿出一瓶纯净水递过去:“谢谢您！我送您一瓶水吧。”赵先生收下后立刻打开驾驶室车门，说:“我把它送给我最爱的人！”原来，副驾坐着他的夫人。我们又一齐向他夫人致谢。赵先生则迅速从车里拿出更大的一瓶水回赠李天兰。李天兰激动得不知所措，大声说:“照相！照相！”光影朦胧中，留下了一张张无比珍贵的纪念。

异国他乡，黑夜走散，歌声壮胆，援助不期而至，一瓶水的谢意与回赠——这一切质朴明净，如占芭花一朵朵绽开，汇成那个夜晚最温情的光。普萨老神山奇遇，永远芬芳在我此后的人生之旅。

那年李天兰大四。中文系安排中国老师同时指导大四学生上汉语课、撰写毕业论文。她被分到我这组。记忆中她那时常常很忙，却依旧热心，为闺蜜挽回了一段中老跨国恋。

2018年2月，门前的占芭花依然星星点点、洁白一片，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片神秘、善良的“桃花源”。此后岁月，也和许多老挝学生保持着联系，但和李天兰的联系并不多。

2026年仲春，春风轻拥时我再回老挝。久别重逢，本不想惊动学生，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或许是怀念我曾带他们吃过的四川火锅，2月24日夜，几位学生请我吃老挝火锅。除一人博士在读外，其余都在金融系统独当一面。热热闹闹的席间，李天兰来了。她的笑容依旧明亮，也素洁如占芭花。

她比以前更健谈。说起获得老挝咖啡调配比赛冠军后，自主创业开咖啡馆，教员工调咖啡，给他们加薪、争取各种成长机会，然而，只要稍不留神，便是一堆麻烦等着她……　

我还得知她在读中文系期间就参加了2016年老挝超级模特大赛，成功跻身前十。从此踏上模特之路，斩获多项全国选美桂冠，多次代表老挝赴中、日、韩等国参赛，在四川参赛还拿下“最佳身材奖”。

“老师，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呢。我还是那个李天兰。”她边说边笑，调皮地冲我扮了一个鬼脸。

后来，她还讲了为了教侄女学习汉语，怎么跟她斗智斗勇。她说，她刚拍了一部电影，中老爱情故事，应该很快就可以上映……

再后来，我也得知，毕业后几位同学虽同在首都万象工作，却生儿育女、各自奔忙，多年未见。但那一晚，席间自在的嬉戏打闹，分明是他们青春年少时最纯粹的同窗情、人生最珍贵的馈赠。

在老挝，聚会与相逢一定会合影留念。拍了很多照片，李天兰总是微笑着让大家选好位置，欣然把自己留在最边缘的一角。

美好永恒，时光似水。那晚，离开春意盎然的老挝火锅店，李天兰和我坐上宋苫碧的车，穿过灯火璀璨的万象街道，踏上归途。

车到一路口拐角处，李天兰说她到了，外甥在前面路边等她。

我摇下车窗，探身看去——远处星空湛蓝如海，一棵枝桠横逸的占芭花树下，一个又高又帅的男孩望向我们这边。

“哇，好帅！”车上的宋苫碧惊讶地叫出了声。

花香如故，岁月如初。我赶紧拿出手机，对准已经站在占芭花树下挥手告别的李天兰和她帅气的外甥，定格下这片湄公河蜿蜒如月的土地，永远沁人心脾的纯粹与温柔……

作者简介：何琴英，绵阳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国际中文教师，互鉴书院导师。曾公派至老挝国立大学任教两年多，现为老挝国立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