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的沈安娜家族。自上而下依次是:沈安娜和华明之夫妇;华韵三和鲁自诚夫妇;舒曰信和沈伊娜夫妇;华明之的六弟华藻(左下)和沈安娜的二哥沈勤。(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2026年6月16日清晨,国家安全部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一篇文章,文中写道:“她,曾潜伏在国民党机要中枢十余载,利用速记员的身份优势,为我党搜集情报,被誉为‘按住蒋介石脉搏的人’。”
她就是沈安娜,6月16日是她逝世16周年纪念日。

·1934年,沈安娜在上海。
数以十万计的网友点开这篇文章,向她致敬。与此同时,环球人物记者再次来到她的女儿华克放的家中。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幅书法,其中一幅是沈安娜68岁时的手书,写的是文天祥《正气歌》。母亲写下这幅字的两年前,华克放才第一次完整知道父母的事迹——1981年,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下达一个指令,指名要沈安娜和华明之写回忆录。
回忆录里的故事惊心动魄。沈安娜原名沈琬,1915年出生于江苏泰兴的书香门第。1932年,她与姐姐一同离家赴上海求学,结识了共产党员华明之和舒曰信。1935年,她考入国民党浙江省政府做速记员,并与华明之结为夫妻,开始了14年的潜伏生涯。1938年,她打入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处,在国民党各类高层会议上担任速记员,获取情报。华明之始终站在她身后,整理、密藏、传递情报。

·沈安娜使用的炳勋中文速记符号。
沈安娜的入党之路比大多数人曲折。1935年潜伏之初,她就提出入党申请,当时上海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上级决定暂不发展新党员。1938年,为打入国民党中央党部,她办理了国民党的“特别入党”。直到1939年秋,她才在重庆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晚,华明之买来一碗馄饨庆贺,隔壁却传来国民党宪兵拷打共产党人的惨叫声。所幸,她没有暴露。新中国成立后,终于从“地下”走到“地上”。
母亲的回忆录让华克放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族。她发现,除了父母以外,姨妈沈伊娜和姨父舒曰信、姑妈华韵三和姑父鲁自诚、六叔华藻、舅舅沈勤,竟然都在党的隐蔽战线上工作过。

华克放今年86岁,腰不太好,却坚持挺直身板向环球人物记者讲了一个小时,条理清晰、字字真切。“我父母的事迹已经广为人知,我希望大家能记住更多、更多的名字,所以今天我想讲讲其他长辈们的事,讲讲更多无名英雄的事。”
以下是华克放对环球人物记者的讲述。

姨妈和姨父
我的姨妈沈伊娜是我未曾谋面的长辈,我对她的所有了解、认识和崇拜,都来自我的母亲。每次讲起姨妈,母亲总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有时会流泪:“伊娜,是我的亲姐姐,是你的亲姨妈。可惜,她30岁就离世了……”

·1937年,沈伊娜在南京玄武湖畔。照片背面是她给沈安娜的题字。
姨妈原名沈珉,比我母亲大3岁。18岁那年,因家道中落,姨妈被迫嫁给了大地主的儿子。地主家娶她只为“传宗接代”,婆婆见她一直没有生育,便恶语相加,甚至动手。
1932年,20岁的姨妈决心挣脱枷锁,母亲毫不犹豫地跟她一起走。母亲说:“我们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两姐妹拎着蓝布包袱,坐上吱呀作响的“鸡公车”,过长江,转火车,一路到了上海。
在上海,她们认识了舒曰信和华明之——也就是我的姨父和我的父亲,他们都是中共地下党员。四人常聚在舒曰信租的亭子间里,读进步书刊、讨论时局。1934年,姨妈参加革命并与舒曰信结婚。同年冬,国民党浙江省政府招考速记员,组织决定派母亲应试。临行前,为表决心,在姨父的提议下,母亲改名安娜,姨妈改名伊娜——用苏联名字寄托心中的共产主义信仰。
姨妈是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她的上线是中央特科的王学文,对外称“舅舅”。她机敏过人,常把情报藏在菜篮底下,到“舅舅”家门口与他女儿交接。有一次传递手枪,为躲过岗哨“抄靶子”(方言,意为搜身),她把枪缝进提包夹层,外面码上化妆品、手绢。岗哨掀开一看,全是女人用的物件,摆摆手放行了。
母亲说,姨妈和姨父婚后过得清贫。他们住的亭子间窗户朝北,冬天不见阳光,室内比室外还冷。但姨妈从未抱怨,总是对母亲说:“我现在翻身了,在做党的革命工作,生活再苦,我却总觉得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
1937年八一三事变前夕(即淞沪会战的开端),姨妈从上海赶到杭州,向母亲传达上级指示:如战事扩大,就跟国民党浙江省政府走,等待组织联系。八一三事变当天,母亲送姨妈离开。这一别,竟成为她们的永别。
此后多年,姐妹俩音讯不通。母亲随国民党政府辗转武汉、重庆,继续在国民党核心机关做情报工作。姨妈留在上海,在更加险恶的环境中坚持“跑交通”。抗战胜利后,1946年,母亲转到南京工作,终于有机会去上海一趟,才得知姨妈积劳成疾,已在1942年12月去世,年仅30岁。
1982年,姨妈去世40年后,经过多位老同志的证明和组织调查,中共中央调查部正式确认:沈伊娜同志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1934年参加革命,党龄从1939年算起。
3年后,母亲写下怀念姨妈的文章《地下战线无名卒》,结尾写道:“她犹如中华大地上的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一株不知名的小草,短短一瞬间,枯萎了,倒下了,却滋润着、肥沃着一小片土壤,使新的种子,在这儿一代代蔓延生长。”

姑父和姑妈
我的姑父鲁自诚是我一生中最高的标杆。我们家族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的8人当中,他年纪最长,1924年就入党了,是整个家族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

·1944年,鲁自诚(后排中)、华韵三(中排左)、华藻(后排左)与沈安娜夫妇和孩子们的合影。前排右一为华克放。
1933年,姑父受战友委托,去上海南洋商业高级中学看望战友的儿子,在那里结识了与其同宿舍的舒曰信和华明之。他看到这两个年轻人满腔热血、追求进步,便把革命的火种递了过去。同年,他介绍舒曰信入党,1934年又介绍华明之入党。1937年,他与华明之的妹妹华曼倩(也就是我的姑姑)相恋并结婚,姑姑后来改名华韵三,也投身革命。
1938年,姑父受命到重庆开展地下情报工作。4年后,根据指示,他从国民党中央训练团的教官转为中国工矿银行的董事,把家搬到了重庆忠烈祠三号。
姑父一家到重庆前,我的父母已经在重庆了。1940年,我在重庆出生。儿时的印象里,姑父家的房子很大,人也多,非常热闹,一楼和二楼各有一桌麻将。后来我才知道,牌桌下暗流涌动。姑妈在楼下张罗军政官员的女眷们打麻将,姑父在楼上和那些官员周旋,做统战工作和情报工作。
姑父、姑妈表面上看起来像个大资本家,实际上过得清苦。有一次,我看见姑父的袜子破了,脚后跟露在外面,我说:“姑父,你的脚后跟露出一个大鸭蛋。”
母亲告诉我,姑父曾三次被捕,三次受酷刑。姑父胸口有一块伤疤,是他第一次被捕时,特务用烙铁烫的。姑父不让我看,但父母他们都见过。
1969年,姑父就去世了。他的事迹至今没有太多人知道,可我希望更多人知道他,知道那一代人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从来没有放弃过理想和信仰。

六爷叔和舅舅
抗战胜利后,父母奉命到南京,继续在国民党中央党部潜伏。组织派了新的领导吴克坚、何以端与他们联系,同时急需一名往返上海与南京间的交通员,标准是可靠、机敏。父亲当即推荐了他的六弟华藻,我喊他六爷叔。
六爷叔1938年入党,早期在上海从事学生运动,1942年开始隐蔽战线工作。他和我父亲长得很像,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他上过大学,英文很好,但为了做地下工作,常把自己打扮成“跑单帮”的,叼着烟,说江湖黑话,父亲有时开玩笑叫他“小滑头”。
1947年以后,六爷叔常常从上海来我们南京的家,以探望兄嫂为名传递情报。那时我只有七八岁,他每次来都会逗我和弟弟玩。但有一次,六爷叔来家里,父母让我们出去,我在屋里赖着不走,母亲说:“这个小姑娘,耳朵长、嘴巴快,叫她出去!”哥哥把我拉了出去,我不高兴地噘着嘴。后来我才知道,六爷叔来时拎的奶油蛋糕和走时带的南京板鸭里面,都藏着重要情报。
1948年,组织上指示父亲要扩大军事情报来源。父亲观察了很久,觉得母亲的二哥——我的舅舅沈勤有获取军事运输方面情报的条件,推荐了他。

·2026年6月16日,华克放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她身后挂着母亲沈安娜的书法《正气歌》。(本刊记者 侯欣颖 / 摄)
舅舅是个挺有才气的人,经组织同意,母亲把舅舅安排进了国民党联勤总部下属的运输署工作。起初是“暗用”,不告诉他真实身份,只是让父亲找他谈话,从闲聊中了解国民党部队的调动情况。舅舅一五一十地将他所知的告诉父亲,父亲整理成报告送交组织。过了一段时间,组织上觉得舅舅可靠,正式发展舅舅为情报关系。渡江战役前,舅舅获取的情报对于解放军了解国民党军队的调运很有帮助。
1949年2月,六爷叔又一次来南京,带来组织的新指示:大军即将过江,全中国就要解放了,沈安娜与华明之不要随国民党反动政府机关南迁,要相继撤回上海。党组织要留下一批老党员,作为骨干力量,参与新中国的经济建设和情报保卫工作。
那天,母亲和父亲非常高兴,我们一家五口拍了张全家福。随后,父亲带着我们先往上海,母亲一个人留在南京,继续获取胜利前最后的情报。直到大军渡江前夕,她才安然撤出敌营,回到上海。14年潜伏,终于从“地下”走到了“地上”。他们做的一切,都汇入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洪流中。
1988年,六爷叔病危,我赶到医院,拉着他的手说:“六爷叔,我来看你了。”他勉强睁开眼,叫了一声“小放”,眼泪就从眼角流下来。护士在旁边喊:“病人不能激动!”要把我推出去,可我感觉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想让我走。我给他鞠了一个躬,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这样的告别,我经历了太多次。2003年,我送别了父亲。他晚年住在医院里,大部分记忆都消失了,却经常哼《毕业歌》和《义勇军进行曲》——“起来!起来!起来!”为何总哼这两首歌?只有母亲知道答案。她告诉我,《毕业歌》是她和父亲的恋爱之歌,《义勇军进行曲》则是他们的革命之歌。7年后,母亲也走了,她去世前留下了一句呓语:“我暴露了,他们抓人了,从后门走……”
据说人在弥留之际,一生中最紧张、最刻骨铭心的事会浮现。六爷叔的眼泪、父亲的哼唱、母亲的呓语,他们念念不忘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后来,我与哥哥接过了父母肩上的担子,直至两鬓斑白。如今,我也是86岁的老人了,偶尔回望这一生,心头只有两个字:幸运。因为我始终有家族前辈的身影在前方引路,所以不曾偏离方向。
说完这句话,华克放回头望向墙上母亲手书的《正气歌》。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这行字上:“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拭去额角的汗珠,又低头沉思了片刻,才轻轻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详细地讲我家族的长辈,他们的革命精神,他们的人格魅力。说起来,我总觉得对不住他们,因为他们做过的情报工作,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可我多希望后人能更多地了解他们……总之,你们要珍惜,你们要珍惜。”
监制:吕 鸿 张 培
编审:许陈静 冯群星 孙夏力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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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蔡晓慧沈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