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5日，宋杰在家中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宋杰

1952年出生于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秦汉史及古代军事地理。著有《中国古代战争的地理枢纽》《三国兵争要地与攻守战略研究》等。近期出版新作《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

宋杰家里的陈设特别简单。客厅里，两张桌子，淡黄色的有些年头的沙发，此外便没什么大件家具了。往里走是书房，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史料和手写的笔记，书架上的书挤在一起。“刚从外地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有些乱。”他说。

退休后的他，一大爱好是和老伴儿一起出门旅游。每年有两三个月在外头跑。今年5月刚去了四川，跑了绵阳、广汉、眉州、成都、德阳、阆中、南充等地方。每到一处，他就在网上写游记，20多篇每篇都被网站评为“精选”。“大部分是我原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另外就是和古迹有关。一般我不看风景，看的是人文。”他特意提到位于四川眉山的江口沉银博物馆——今年1月才开始试运行，展出的是明末农民军领袖张献忠沉船的出水文物。300多年前，张献忠在此地与明将杨展交战，战败后船上装载的巨额财富沉入江底。7.3万余件文物沉睡了几百年，近年才重见天日。

历史、战争、军事、地理……这些词贯穿了宋杰40余年的学习和研究生涯。不久前，他的新著《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出版。与之前的学术专著不同，这本书面向大众读者，用三十六计的框架，重新讲述三国的战争与谋略，通俗易读，故事性十足。

宋杰新作《三十六计与三国权谋》和书中空城计、连环计（右）插图。（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供图）

“三国的书很难写，因为写的人太多了。”宋杰说，“你不能按照过去的套路，得换一个视角。所以就把三国故事和三十六计结合在了一起。”他坐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其实写这本书的时候很放松，是在搞研究的间隙，解闷儿的时候写的。”说起那些故事，他神采奕奕。“三国时代是最有故事性的时代，三方鼎立，大家都是英雄。”

以三国史实为《三十六计》“纠错”

一部三国史，半部谋略学。《三十六计》作为流传甚广的古代兵学谋略读物，和三国历史颇有渊源。

据正史记载，“三十六计”最早见于《南齐书·王敬则传》的“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这里的“檀公”是南朝刘宋初年的大将檀道济，他足智多谋，英勇善战。所谓的“三十六策”更多是虚指。今天人们耳熟能详的《三十六计》各条计名——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大多散见于宋元以后的文献，是经过小说和戏曲的传播才逐渐成形的，作者身份至今不明。宋杰分析道：“他喜好阅读兵法，对《周易》颇有了解，可是对于怎样具体排兵布阵、指挥作战不甚熟悉，所以很少深谈。说白了，这位无名作者是个业余军事爱好者。”

据宋杰统计，《三十六计》中有11条用的是三国战争的例子，但有些来自《三国演义》小说，并非真实历史——庞统的连环计、蒋干盗书的反间计、诸葛亮的空城计，都是虚构的。“我写书的时候就想，是不是可以梳理一下真实的历史。”

比如“空城计”。大众认知里的空城计是诸葛亮设的——城楼上焚香弹琴，司马懿疑心太重退兵了。这是小说。真正的空城计发生在曹魏的江夏太守文聘身上。

宋杰新作《三十六计与三国权谋》和书中空城计、连环计（右）插图。（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供图）

宋杰新作《三十六计与三国权谋》和书中空城计、连环计（右）插图。（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供图）

再比如“借尸还魂”。《三十六计》的作者在按语中说：“换代之际，纷立亡国之后者，固借尸还魂之意也。”“就是利用已经没落或名存实亡的政权名义，借壳上市。三国里最典型的例子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案例——刘备尊刘琦为荆州之主。”荆州牧刘表晚年病重，长子刘琦被后母蔡夫人和弟弟刘琮排挤，处境危险。他屡次向诸葛亮求计，诸葛亮各种推拒，最终让他去江夏避祸。

“这个故事给人的印象好像是诸葛亮不愿介入刘琦的家庭纠纷。但事情有这么简单吗？诸葛亮和刘备事先有没有商量过？应该是有的。刘琦去江夏对刘备有没有好处？后来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曹操南下，刘备逃到江夏。谁接应他？刘琦。更重要的是，刘表死后，荆州的政治版图重新洗牌。如果刘琦留在襄阳，他才是合法继承人，刘备只能当副手。但刘琦一走，反对蔡瑁、张允（分别是蔡夫人的弟弟、外甥）的‘荆楚之士’便跟随刘备，‘从之如云’。赤壁之战后，刘备上表保举刘琦为荆州刺史。第二年，30多岁的刘琦病死了。你不能说他是被刘备害死的，但他死得也正是时候。”宋杰条分缕析地说。

因为这些让人“细思极恐”的故事，有人把《三十六计》延伸为官场厚黑学、职场斗争法则。宋杰认为“这不可取”。“应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相信更多的读者之所以会被三国时代吸引，不是因为阴谋诡计，而是因为那些出人意料的反转、逆袭。官渡之战、赤壁之战，都是眼看大局已定，最后劣势一方逆风翻盘了。诸葛亮自己都说，世事变化难以预料。这些故事太吸引人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

宋杰最早看三国，是五六岁时。因为撕坏了同学的一本《赤壁大战》连环画，父亲赔了人家一本，对方不要——版本不对。被撕坏的是单行本，不同于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最早出版的60册《三国演义》连环画。从此，宋杰记住了“三国”。后来，他省下每天的饭钱，一分一分地攒，愣是凑齐了这套连环画，唯独缺了一本《走麦城》，因为“看着生气，心目中的大英雄关羽死了，而且死得那么窝囊，接受不了”。

读了三国连环画之后，他又陆续读了《东周列国志》《西汉演义》《隋唐演义》《大明英烈传》《中国历史故事集》……“就这么培养出了对历史，尤其是古代史的浓厚兴趣。”

1977年恢复高考，当年文科只有三个方向：政教、中文、历史。政教他不喜欢，中文老师说他“写东西逻辑性很强，但没有文采”，只有历史是他真正热爱的。后来，宋杰考上了北京师范学院（首都师范大学前身）历史系。大学毕业后，他留校任教，专攻秦汉史。“系里一位老先生开过玩笑，说隋唐以前的研究是脑力劳动，隋唐以后是体力劳动。前半段史料太少，要研究出东西来，难度极大，得特别能发现问题。后半段资料太多，看都看不过来。”他就是那种“能在别人看不出问题的地方发现问题”的人，义无反顾地扎根在了隋唐以前。

最初的8年光阴，都花在了研究《九章算术》的经济学史料上。那是导师宁可先生给的课题。其研究工作可以借用一个围棋术语比喻，就是“治孤”——历史考据讲究“孤证不立”，但可用的史料又如同沙里淘金。宋杰做得很艰难，也很过瘾。

2017年，宋杰在甘肃陇南宕昌三国遗迹“邓邓桥”。（受访者供图）

那些年，他的主业一直是社会经济史，偶尔研究点军事史、战争史、三国，算是“副业”。1984年，他发表了一篇三国史的研究论文，之后17年都没有写第二篇。“不是不想写。是找不到题目可写。前人都写过了，我没有新东西可说。”困惑了很久。后来读到中国台湾学者王尔敏的《史学方法》，里面讲到一种“实验式”选题模式：用新的研究方法处理旧问题、旧资料，也能得到新境界、新结论。

宋杰开始寻找新的视角。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的军事地理学出现了一个分支——战略地理学。这门学科的任务是以地理环境为依据，分析战争形势、拟定战略方针。研究对象包括战争爆发的地理背景、进攻和防御的主要方向、交通路线、后方基地、兵力部署、战线分布……“看了令人兴奋不已。”宋杰想，“虽然这套理论是为现代战争服务的，但可以借用研究古代的军事领域。”他向导师宁可先生汇报，说想研究军事历史地理。宁可先生支持他，由此有了《中国古代战争的地理枢纽》这本书。从第一篇相关论文发表到最终出版、几次修订，这本书他写了十几年，如今被许多军事爱好者推为豆瓣榜单上的热门战争图书。

“完成这部著作的动机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军事历史的由衷热爱。古今士子对于议论兵戎之事都有浓厚的兴趣，就像李贺那句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战乱动荡的三国成了宋杰研究的宝库。他陆续写了《三国兵争要地与攻守战略研究》《三国军事地理与攻防战略》《三国战争与地要天时》等系列专著，成为三国军事地理领域绕不开的学者。

积极、乐观、奋进的人

算起来，宋杰真正把全部精力投到三国风云中，是在退休之后。2014年，宋杰开始集中精力撰写《三国兵争要地与攻守战略研究》，2018年出版。那是他开始三国研究的真正起点。之后又出了两部续编，加上新出的《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这个系列已经出版了多部著作。《三国兵争要地与攻守战略研究》最让他意外，这本学术书卖得很好。出版社编辑告诉他，国家社科基金资助的学术书一般只出一版，没有重印的，“唯独你这本，印了7次，卖了两万多册。”

宋杰关于三国的部分著作。（豆瓣读书）

宋杰关于三国的部分著作。（豆瓣读书）

“大部分读者并不是为了做学问来看这本书，就是纯粹因为喜欢三国。”宋杰说。“三国历史很好地证明了，历史就是最好的戏剧。前些年，我看到一本书，也是一位历史学家写的，前言里有段话让我很吃惊，他说‘我喜欢研究历史问题，但我对历史故事毫无兴趣’。我不是这样。我能从历史故事里得到很多乐趣，甚至产生动力，让我做一个积极、乐观、奋进的人。”在宋杰看来，历史学科的一大特点就是综合性强，“政治、经济、军事、法律、风俗、文化，甚至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你研究一个具体问题，光有史学理论远远不够。”

对于更多的年轻的历史爱好者来说，历史可以是拜谒曹操墓时，放一包止痛药，也可以是在“三国超话里‘盖楼’”。对此，宋杰笑着说：“很好啊，越多人喜欢历史越好。不过我喜欢诸葛亮，虽然曹操是三国里最聪明的人。”采访最后，宋杰讲起自己去祁山堡的感受：“太难了，全是山，公路也得绕半天。诸葛亮在那里打仗，粮草是怎么运上去的？而且那个地方只能打一次，第二次人家就有防备了。不去现场，不知道路有多难走……”说话间，那个不忍看关羽败走麦城的孩子似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