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林天成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林天成

1965年出生于中国香港，祖籍中国广东汕尾陆丰，嘉丰集团创始人林如光之子。

林天成刚结束一场商业洽谈，风尘仆仆地走进采访室，和《环球人物》记者握手寒暄——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

林天成是印尼“玻璃大王”林如光的长子，也是嘉丰集团的主要继承人。相较活跃于公众视野的商界人物，这位身材高大的华裔企业家低调务实，极少公开提及家族近半个世纪的风云往事。

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开启吸引外资的实践探索。各省市纷纷派出代表团，邀请海外华商投资中国市场。在此背景下，嘉丰集团创始人林如光先后在天津、广东等地创办了30多家企业，成为华商投资中国的“开路先锋”。

子承父业的林天成，延续了家族的中国缘。自2012年接管集团以来，他协助中企在印尼建厂、建立供应链、寻找合作伙伴，最近还深度参与了中国新能源汽车在印尼的组装项目。而他此次来华，是为给印尼的产业园招商。

前辈从海外进入中国，带来资金、技术和新理念；后辈助力中企走向世界，发挥独特的桥梁作用。这是两代华商的缩影，也是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生动见证。

嘉丰工业园区。（受访者供图）

“做人做事，格局要大”

林如光祖籍广东，父辈移居印尼。林如光在印尼南部的一个小岛长大，一家人靠父亲打鱼为生。13岁那年，林如光卖掉父亲留下的渔网，开拖鞋厂攒下第一桶金，此后一步步建立起涵盖玻璃、陶瓷等产业的嘉丰集团，成为当时影响印尼经济的重要华商力量，他也由此被誉为印尼“玻璃大王”。与此同时，林如光始终重视中国市场。从1957年开始，他每年都来中国参加广交会，采购物资及产品。

“1984年，时任天津市市长李瑞环到海外招商。一向行事谨慎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在天津开发区创办了第一家外资企业——嘉泰陶瓷。当时印尼与中国尚未复交，不确定性因素很多。我父亲一度改名换姓，通过合资来规避风险。”林天成回忆。

也是那一年，林天成首次随父亲来中国。“改革开放伊始，中国百废待兴。我当时不解，‘这里几乎一片空白，什么配套设施都没有，能赚钱吗？’父亲答，‘做人做事，格局要大。华人在海外遭排挤，没人站出来讲话，是因为中国尚未强大。我们要为国家建设出份力。只有中国追上世界步伐，我们才能真正被看得起。’”

此后，林如光在中国的投资持续加码。林天成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一个又一个工厂拔地而起。

1991年，林如光来到河北唐山，创办嘉唐陶瓷。他建起一座巨型厂房，全自动化生产线一字排开。唐山工业职业技术大学的田秀萍教授见证了这一切：“此前唐山以传统燃煤窑炉为主，烟囱林立，厂房烟尘弥漫，空气严重污染，车间工人们也是灰头土脸。看到此番情境，林如光坚持改用天然气烧制陶瓷。在当地政府支持下，他铺设了一条天然气管道，嘉唐周边的工厂也跟着升了级。同时，林如光还把唐山企业家带到欧洲学管理，甚至动用集团的销售体系，帮当地产品出口。”

在田秀萍看来，林如光带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先进理念。“这是真正‘高大上’的引领带动。”

不过，任何产业都有生命周期。如日中天之时，嘉丰集团遭遇亚洲金融危机。1997年，印尼盾大幅贬值，嘉丰集团的资产随之缩水。与此同时，中国的外商投资政策也有所调整，大量国际订单开始转向中国企业。

随着中国制造业迅速建立起完整供应链，嘉丰集团的先发优势不再。林如光接二连三地出售在华工厂。其间，田秀萍接手嘉唐陶瓷，将其转化为唐山工业职业技术大学的产教融合基地。如今，这所学校继续服务于唐山老工业基地建设，扮演着陶瓷文化传承、国际交流互鉴的角色。

尽管商业纽带有所减弱，林如光依然心系中国。“2012年10月，父亲守着电视看《国庆阅兵大揭秘》。中国从弱到强的历程令他倍感欣慰。能亲眼见证中国强大也是他的毕生所愿。”林天成说，“父亲忆起一年前的法国行，‘我以前去法国没人搭理，现在商店全要招懂中文的人来接待我们。中国强大，是华人最大的后台’。”

几天后，林如光去世。他临终前交待林天成：“我的成功是靠工人一起打拼出来的。不能随便关停工厂，否则就断了很多家庭的生计。一定要妥善安排他们的生活，尽到社会责任。”

“现在角色对调了”

子承父业，是潮汕家族企业的传统。林氏二代的使命是守住家族实业根基，扩大全产业链布局。“现在制造业生意做得越来越辛苦，但为了父亲临终前的叮嘱，还是要尽量撑下去。”

2009年，林如光（左二）到广东四会考察投资项目。（受访者供图）

林如光属于典型的开拓型企业家，林天成则用“守”形容自己的状态——这并非固步自封，而是审时度势。

“父亲有两句家训，‘失败者找理由，成功者找方法’‘今日事今日毕’，这种担当和自律精神对我影响很深。面对传统制造业收缩的趋势，嘉丰集团要尽快找到新出路。据我观察，中国企业这些年大规模走向海外。但随着全球贸易保护主义升级，关税壁垒越筑越高，很多国家要求本地化生产。这种情况下，不少中国企业要真正进入海外市场，就得建立区域供应链。”林天成说。

嘉丰集团的业务遍布全球，正好匹配了中企出海的需求。以东盟最大经济体印尼为例，比亚迪、吉利、奇瑞等中国品牌已进入印尼市场，产业合作不断深化。前不久，印尼驻华大使周浩黎表示，随着中国式现代化和“黄金印尼2045”愿景持续推进，两国在发展目标、现代化进程和改善人民生活方面有众多共通之处。

于是，林天成在守住实业的同时，开始探索印尼产业园招商、出海咨询及本地化落地服务等业务。“现在角色对调了。当年父亲来中国建厂，现在是我向中企招商，邀请它们去印尼。”林天成具体介绍说，“印尼受地缘政治影响相对小，轻工业还有很大升级空间，重工业还是空白，这些领域都有合作前景。在矿产开发和清洁能源方面，印尼也有较大潜力。”

得知老搭档的新动向，田秀萍希望能像当年一样，再次合作搭桥，“中企出海，光有工厂还不够，要让教育链、产业链、科技链、人才链互动起来”。这段长达半个世纪的缘分，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孩子必须从小学中文”

接班以来，林天成几乎每年都来中国，一方面带印尼朋友来中国看病，“中国的医疗体系很发达”，另一方面他也向中国企业家介绍印尼的土地政策、税收优惠，助力企业迈入精耕细作新阶段。

站在中企全球化的浪潮中，林天成有自己的观察：“中国老板宁可压缩利润空间，也要先把市场拿下，实在太卷了。我们压根比不过。”他半开玩笑地说，“不过，我们可以像当年一样合作，优势互补，协同发展。”

在林天成看来，中国制造真正厉害的，是持续更新迭代的能力。企业学得快，升级快，永远不满足于现状，长期处于快速变化之中。激烈的竞争，也推动了整体的效率提升、产品更新与产业升级，为高质量发展注入了强劲动能。“更重要的是，中国已形成完整的工业配套体系。只要你想得到，就有人能做出来。”

林如光（右）与林天成。（受访者供图）

这种判断无形中影响了林天成。“我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跑中国、开工厂，接班是顺其自然的事。至于下一代，如果孩子愿意回到家族企业，我肯定欢迎；如果他们希望走自己的路，我也支持。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坚持——孩子必须从小学中文，并且每年来中国生活一段时间。在未来的发展浪潮中，我的子女一定不能缺席和游离于时代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