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汪曾祺
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
要不是父亲汪曾祺写了《端午的鸭蛋》,我们全家人真不知道高邮那地界儿过端午节有那么多名堂。要系百索子,要做香角子,要贴五毒,要放黄烟子,还要吃十二红——十二种带红色的食物。
十二红没有固定名单,但凡食材、成菜沾点儿红色,都算。红烧鸡、红烧鹅、红烧黄鱼、红烧肉、红烧马鞍桥、炒红苋菜、油爆虾、杨花萝卜、咸鸭蛋、西红柿、大樱桃、红小豆粽子,小枣的也行……还各有说道。像咸鸭蛋因蛋黄呈暗红色,寓意心红;杨花萝卜是一种球形小萝卜,上市于杨花飞舞之时,因其皮红肉白,被定为夹心红;苋菜呢,则是烧煮后的汤红。这些个红,老头儿在文章里没写全,只是说苋菜、虾、鸭蛋是一定要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汪曾祺19岁离开高邮,写《端午的鸭蛋》时66岁,这中间再未回到家乡过端午。能记住几十年前的这些事,不错了。
老头儿在文章中,对家乡端午的习俗和吃食说得头头是道,可我们家在北京过端午时,却十分简单。有粽子,吃上两个,红枣、豆沙、咸肉均可;没有,拉倒。至于其他吃食,一红也不红,包括咸鸭蛋。在作家圈中,汪曾祺是公认的好厨子,烧菜确实有两下(当然写的比做的还是要好些)。十二红中除了粽子没包过,其他菜肴操弄起来都不在话下。他做的冰糖肘子、油爆虾、红烧马鞍桥即带骨的粗鳝段,都有饭馆水平,有的菜还有创新。比如,高邮的杨花萝卜,通常是凉拌吃的,加点儿海蜇丝可以上宴席。北京有一种小水萝卜也是夹心红,与杨花萝卜相似,春夏之交刚刚上市时,肉质细水分多,甚美。一次,老头儿用小萝卜与干贝同烧,用来款待一位台湾女作家,最后连盘中的汤汁都没剩下。萝卜熟吃早已有之,袁枚的《随园食单》便有“猪油煮萝卜”制作法:“用熟猪油炒萝卜,加虾米煨之,以极熟为度。临起加葱花,色如琥珀。”成菜色如琥珀,原料显然是红皮萝卜,以干贝代替虾米与之同煨,味道当然更佳。老头儿很得意,在几篇文章中都吹过此事。可是家里人过端午时,他却从未想到露上一手。这个汪曾祺,实在不像话。或许他觉得,远离故乡的端午,就不是故乡的端午了。那些儿时的记忆,还是留在文字中吧。
我们家过端午不吃鸭蛋,还与汪曾祺的偏执有关。他认定,高邮咸鸭蛋虽好,但是花上好几天运到北京,也不是那个味道了。特别是端午节孩子们白嘴吃的那种刚刚腌好的鸭蛋,只有在高邮才能体会其鲜美之处。如今有了快递,高邮咸鸭蛋隔天就能送到北京。今年端午前,有熟人从高邮快递了一些用传统方法腌制的咸鸭蛋,特地注明可以白嘴吃。那味道果然鲜美,蛋白细腻,蛋黄软糯,带有淡淡的清香。老头儿如果还在,是否能品出家乡端午的味道呢?
(作者为作家、汪曾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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