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岁少女莉安娜失踪6天后，遗体在热尔省一处农用谷仓内被发现。（《巴黎人报》）

这是对一个幼小灵魂的告慰，

也是对一个国家司法系统最沉痛的拷问。

法国西南部热尔省的弗勒朗斯，是一个人口只有6000人的小镇。它从未出现在新闻头条上，直到当地时间5月29日的下午。

这天，11岁的莉安娜走出于贝尔·里夫斯中学的大门，被一个同学的爸爸接走，此后便不见踪影。

·莉安娜就读的于贝尔·里夫斯中学校门。（法新社）

当地立即展开地毯式搜索，投入了170多名军人，动用了无人机、直升机、警犬和潜水员。几天后，在距离失踪地约15公里的废弃谷仓里，人们找到了莉安娜的遗体。

调查发现，接走莉安娜的是一个涉多起未成年人性侵案的惯犯。事件曝光后，从巴黎到马赛，全法国约6万人走上街头抗议，人们怒吼着质问：为何一个多次对孩子下手的恶魔能长期逍遥法外，自由接近孩子？

法国总统马克龙承认“显而易见的失职”，总理勒科尔尼宣布紧急措施，司法部长达尔马宁道歉。但人们的愤怒远未平息，因为这本该是一场可以避免的悲剧。

寻找莉安娜

大约下午三点，莉安娜走出学校大门，但直到晚上七点，她也没回家。父母随后拨通了宪兵队的电话。

在法国，宪兵队与警察同属内政部领导，主要负责2万人以下小城镇、乡村的警务工作，管理着法国95%的国土，覆盖约一半的人口。弗勒朗斯的治安正是由宪兵队负责。

学校周边的监控显示，莉安娜离开学校后，在短短几分钟内上了一辆灰色汽车。开车的人名叫热罗姆·巴雷拉，他的女儿是莉安娜的同班好友。

当天晚上，宪兵队立即开始寻人。巴雷拉也加入到搜索人群中，主动帮忙寻找孩子。

根据官方发布的寻人启事描述，莉安娜身高1.57米，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失踪时，她穿着一件黑白条纹上衣、黑色短裤和黄色袜子，袜子上还印有日本漫画《海贼王》的图案。

·弗勒朗斯一个泳池旁的围栏上张贴着莉安娜的寻人启事。（法新社）

在调查过程中，宪兵察觉出了异样。面对监控画面，巴雷拉承认自己接走了莉安娜，但只是把她“送到了镇上的游泳池”。他的说法 “被判断为前后矛盾且含糊不清”。次日，巴雷拉被拘留。

大规模搜救随即全面展开，超过170名军人从弗勒朗斯向周边的树林、湖泊和河流扩散搜索，潜水员、警犬、无人机、直升机全部出动。

·自莉安娜失踪以来，搜寻工作始终进行，但一无所获。（法新社）

·一名宪兵正参与搜寻莉安娜。（法新社）

上百名当地居民，以及当地猎人、马术俱乐部的骑手也自发加入拉网式搜寻。社交媒体上，网民们呼吁当天经过弗勒朗斯的司机检查行车记录仪影像。有人写道：“即使您认为什么都没拍到，也可能对调查有用。”

当地时间6月3日，经过5天的搜索，宪兵队将调查重点转向弗勒朗斯东南部的皮卡斯基耶。这里是一个人口约450人的小村庄，距离弗勒朗斯约15公里，同属于热尔省。巴雷拉曾于2012年至2018年在当地一家农业合作社打过短工。

次日，宪兵队在皮卡斯基耶一处“已停用两三年”的谷仓附近，发现了一具儿童的遗体。通过DNA比对，遗体正是失踪一周的莉安娜。

·莉安娜的遗体在皮卡斯基耶一处废弃谷仓内被发现。小图为嫌疑人巴雷拉。（《巴黎竞赛画报》）

目前，巴雷拉被指控“绑架、非法拘禁和谋杀15岁以下未成年人”。面对这一切，他始终沉默。被捕后，无论是在拘留期间还是面对预审法官，巴雷拉都始终保持沉默，这使他的真实动机和作案过程成了谜团。

酝酿已久的悲剧

今年41岁的巴雷拉，并非弗勒朗斯本地人。

早年，他在热尔省首府欧什市的职业高中就读，此后在多所学校做维修工。他有两名子女，一家人住在距离弗勒朗斯约5公里的蒙斯特吕克村。

·巴雷拉。（法国《20分钟报》）

莉安娜的父亲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证实，两家人已相识多年。据知情人士透露，巴雷拉曾在家里举办少女睡衣派对，邀请莉安娜等孩子参加。事后，有女孩反映他存在“不当举动”。莉安娜的父母对巴雷拉产生了怀疑并开始疏远他。

另一名男孩的父亲向媒体透露，他曾出于信任，把儿子托付给巴雷拉，让他帮忙从格斗俱乐部接孩子回家。“他总是刻意亲近孩子，现在大家都怀疑，他的孩子或许只是他作案的‘诱饵’。”

在当地居民眼中，巴雷拉性格孤僻、不善交际。但警方调取的手机数据却显示，他长期与多名未成年少女聊天，手机里还存着女孩的照片。此前在某所中学工作时，他曾因被举报对女学生举止不当，遭到解雇。

随着调查深入，警方查实，尽管巴雷拉的刑事犯罪记录一片空白，但他身上至少背着4起性侵报案、2起行为失当举报。在所有过往案件中，他从未被办案人员传唤讯问。

第一起发生在2017年。一名母亲向宪兵队举报，称自己的女儿在17岁时与巴雷拉存在不正当交往。次年，该案因当事人已成年，以未构成犯罪为由正式结案。第二起是在2022年，一名9岁的未成年人指控遭到巴雷拉性侵，但因证据不足未予立案。

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2024年。女孩罗莎的母亲指控，巴雷拉在2024年9月至2025年5月期间，在住所内对当时年仅10岁的罗莎实施多次性侵。罗莎在跆拳道俱乐部与巴雷拉的女儿相识，巴雷拉此后在罗莎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次把她接走。

·巴雷拉。（法国电视三台）

2025年8月，罗莎的母亲在图卢兹附近的一所宪兵大队报案。知情人士透露，罗莎的母亲报案后，巴雷拉曾多次找到她，苦苦哀求对方撤案，还说自己十分喜爱罗莎。

然而，从2025年8月报案至今，案件侦查迟迟没有推进，警方始终也没有传唤嫌疑人。由于案发地在巴雷拉居住的蒙斯特吕克，11月初卷宗被移交至该地上辖的欧什检察院。而欧什方面直至2026年1月才将案件转交宪兵队侦查。直到今年5月，巴雷拉再一次下手，最终酿成了莉安娜的悲剧。

罗莎的母亲近日联合律师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起诉法国政府存在重大过失。她在发布会上说：“相关部门毫无作为，司法体系根本没有履行本职。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一桩案件要拖延近一年，直至酿成命案才被重视。”

北京外国语大学科研机构办主任、法语国家与地区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王卉妍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法国司法界对未成年人的证词普遍采取斟酌考虑，一般不会直接采用未成年人的证词。即便法国早已搭建儿童保护机制，但因执行标准僵化、不懂灵活处置，一些熟人作案、异地作案的性侵案件，都被降格处理、长期搁置。”

随着巴雷拉被捕，他的家族劣迹也被一一牵出。巴雷拉的弟弟因遭到两名前女友指控，现已被立案审查，罪名包括性侵未成年人、家暴配偶。巴雷拉的父亲在2013年也曾被继孙女指控暴力性侵。从父亲到兄弟再到他本人，三代人的犯罪轨迹如出一辙，却从未受到法律的惩罚。

莉安娜遗体被发现后的第三天，弗勒朗斯举行了一场悼念活动。人们统一穿着白色服装聚集在一起，横幅上写着：“绝不再发生！我们爱你，我们想念你。”弗勒朗斯市长格雷戈里·博巴托在悼念活动上说：“悲剧酝酿已久，如今只是最终爆发。”

莉安娜的死点燃了人们的愤怒，也彻底撕开了法国司法系统的伤疤。

·当地时间6月7日，弗勒朗斯，“白色悼念活动”的队伍行经莉安娜生前就读的初中。（法国《世界报》）

系统性“失灵”

弗勒朗斯，坐落在热尔省的丘陵之间，是加斯科涅腹地一座安静的小城。这里盛产向日葵和白兰地，是一座在法国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在法国司法网络中也处于被忽视的境地。

法国内政部统计司发布的《非案发地报案行为地域分析》报告显示，2019年弗勒朗斯所在的热尔省是法国全国案件跨区域登记比例最高的省份之一，13%的本地案件在外省完成登记。背后原因在于，热尔省辖区广袤且以乡村为主，许多地方没有宪兵队常驻，受害者不得不前往中心市镇或邻省报案。

然而法国《刑事诉讼法典》又规定了“单一窗口”的报案机制：所有警宪部门必须先接收报案，无论是否有地域管辖权；但没有管辖权的部门不得自行开展调查，必须将材料移送有管辖权的部门处理。正因如此，大量案件在市镇、省份间反复流转，造成结构性的司法薄弱。

“上述罗莎案的处理滞后，凸显法国司法程序的冗长与部门协作低效。”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法国偏远地区法官、书记员缺口大，案件积压与司法服务覆盖不足。此案发生时，法国政府为抵消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带来的额外财政成本，冻结了4亿多欧元（1欧元约合7.8元人民币）司法预算。这一决策直接影响到司法系统的资源配置。”

他进一步解释说：“法国司法人员数量仅为欧洲其他国家平均数量的四分之一，尽管近年政府试图缓解问题，但历史欠账严重。‘案多人少’，因诉讼量持续增长，法国面临司法人力资源的严重短缺。”

然而，一边是司法缺口，另一边却是触目惊心的数字。法国警方登记的性暴力受害者中，56%为未成年人。根据法国独立调查委员会CIIVISE的数据，法国针对未成年人的性侵起诉中，最终只有约7%的案件被定罪；其中强奸案定罪率更低，仅3%左右。

王卉妍认为：“在法国司法的考核权重里，涉毒、涉黑、重大经济案件始终是重点，儿童性侵这类关乎民生的恶性案件则未被优先考虑。”

当地时间6月8日，法国超过160个城镇爆发抗议活动，约6万人聚集在各地法院门前，抗议针对未成年人保护的司法体系存在漏洞。在次日的参议院听证会上，法国司法部长达尔马宁一边承认“存在极为严重的失灵”，一边坚称“这一失灵并不源于司法部下达的指令”，将矛头指向检方在起诉优先级排序和处理速度上的问题。法国内政部长努涅斯则未作出实质性回答，仅强调检察院会优先处理此类案件，并称警方“从未停止培训人员”。法国《人道报》评论说：“两人都承认‘失灵’，但谁也不为此负责。”

·当地时间6月8日，伊泽尔省布尔关雅略，民众聚集在当地地方法院前悼念莉安娜。（法国《世界报》）

钱峰认为，达尔马宁所说“失灵”，深刻反映了法国第五共和国体制下行政权主导司法行政、司法与行政相互交织运行的特点。“法国的半总统半议会制政体本身就呈现出行政权强势的特点。”

他进一步解释说，此案暴露了一个深层结构：法国司法系统的独立性很大程度上仅限于审判环节，而其赖以运转的行政、人事和财政资源则牢牢掌握在行政部门（司法部）手中。检察机关实际运作能力和效率严重依赖于行政部门的支持和投入。“这种模式在特定案件中容易导致行政效率低下，严重影响司法公正性。”

当地时间6月1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内阁会议上公开发声，承认莉安娜案暴露出明显的体制运转漏洞，他认为此事已然动摇民众对国家公权力机构的信任，他说道：“本案中存在显而易见的失职问题。如今我们必须厘清所有涉事部门中，哪些属于个人责任，哪些是系统性弊病。”

法国总理勒科尔尼随后宣布，政府将在7月审议多项儿童保护法案措施：对未成年人实施连续强奸的最高刑罚从20年提高至终身监禁；对涉儿童犯罪的初步调查时限压缩至三个月；检察官在终止涉未成年人性犯罪的调查时必须书面说明理由。法国政府发言人莫德·布雷容表示，如若需要追责惩处，必将依法执行；若现行法律需要修改就做出修改，“没人可以推卸责任”。

王卉妍总结说：“当初为规避政治干预、稳定政局设计的分权体系，如今却反噬治理效能。官方一贯‘重表态、轻落实’的形式化治理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儿童保护政策的落实。”

她认为：“眼下法国政府开展的案件摸排、专项调查、高层会商，在一定程度上能在短时间内提高未成年人司法保护政策的落实。然而，如果司法封闭自治、权责割裂、资源失衡等问题得不到改善，法国司法的系统性失灵就无法扭转，类似的悲剧可能仍会上演。”

当地时间6月12日下午，莉安娜被放在一口小小的蓝色棺材里，在弗勒朗斯公墓下葬。

·当地时间6月12日，在莉安娜的葬礼现场，抬棺人护送灵柩。（法新社）

公墓门口，人们留下了鲜花和纪念物。一张卡片上写着：“安息吧，小天使。再也不会这样了。”这是对一个幼小灵魂的告慰，也是对一个国家司法系统最沉痛的拷问。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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