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天府之国。很多人以为这是一句形容词，但考古专家李国，深知这其实是据实描述。

位于成都市双流区牧马山田野间的广都博物馆内，碳化种子、稻谷、黍米、大豆、豌豆、缸豆和富有巧思的炊具、乐呵呵的庖厨、古人出街的时尚“手提包”……都在无声地佐证着成都平原优渥的地理环境和这片土地的富庶与从容。馆藏的近3000件文物，都沾着李国手指的温度。

广都博物馆守护人李国。（蔡晓慧/摄）

李国“拼”出这座博物馆，用脚步丈量了二十余年。把古籍中关于双流的传说，用泥土里的实物佐证出来，他说这叫踏实。

而今，博物馆内人流如织，每隔一会儿，从附近双流国际机场起飞的民航客机从低空掠过，巨大的银翼与汉唐楼阁在蓝天下同框——近10万年人类史、4500年文化史、2300年建县史，与现代钢铁巨鸟一次次完成古今交汇。

广都博物馆主体建筑，融入花海之中。

守“土”有责

李国曾在部队服役，在部队越野拉练的必经之路上，总会被一个棚子吸引目光。棚子遮着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陶片。

李国追问守棚的老大爷好几个问题，“大爷，地上的是啥？”“你是在保护这里的安全吗。”

大爷回：“你个新兵蛋子，了解那么清楚干啥用？”

遭了冷脸的李国没有放弃。一有外出机会，他就拉着战友骑自行车去看，渐渐地与老大爷熟络起来。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一处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再后来，在内蒙古当兵时，他又接触到红山文化遗址群。那些神秘的玉器、古老的陶片，像一种呼唤，埋在李国的心底。

2001年，李国从部队转业。摆在面前的选择很多，他选了考古——一份需要常年风餐露宿的工作。他的战友打趣他是去“挖宝”，他笑笑，不多争辩，“从某种意义来说，我挖的的确是宝藏——文化的宝藏。”

双流古称广都，与成都、新都并称“古蜀三都”。李国刚入职双流区文物保护管理所时，听了许多当地的传说，《山海经》说“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扬雄《蜀王本纪》记载“蜀王据有巴蜀之地，本治广都”，但苦于没有考古实物支撑。而双流周边的新津已有宝墩遗址，温江有鱼凫城古迹。

让有关双流的传说从泥土里现身，变得可观、可感、可触，从此成为李国的执念。

一只装有手铲、小刷子、手套、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相机等考古所需工具的背包成为他最忠实的伙伴。它听过日出前的寂静，也披过月光洒下的白霜。

李国在考古现场。

很多考古人都有几段难忘的经历，李国也不例外。令他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4月份在籍田，对一处（五代时期）墓葬进行考古发掘，他在山上守了十八天。一天夜里，暴雨突至，为保护现场，李国与同事起身查看考古现场的围栏。一道惊雷劈在不远处，同事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一时没能站起来。

“怎么叫他都不应，那一瞬间特别害怕。幸好当地的生产队长及时赶来支援，把同伴抬到考古现场旁边的干燥棚子里。”李国回忆，过了一会儿，同事醒来了，“所幸只是暂时昏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休整片刻，大家便连夜用竹子扎篱笆，将墓葬现场围护起来，一直忙到次日早晨。

这样有惊无险的经历，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故事，填满了李国的考古生涯。2001年至今，他相继主持青岗村大型汉代墓群、庙山村崖墓、阳光华苑大型汉代墓群、庙儿山崖墓群等考古发掘工作；主持华阳河池遗址、黄水凌石桥遗址、友宁桥遗址、三官堂遗址、包桥遗址、彭镇羽体中心遗址等先秦时期古蜀文化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2021年主持并参与王家堰、二道沟、一里坡等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等项目发掘工作。多年来，经他手挖掘的，包括一级文物20件、二级文物50件、三级文物338件、一般馆藏文物3000余件。这些文物都指向一个事实：双流“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自生、冬夏播琴。”考古证明，距今10万年前，这里已有人类活动，各类先秦时期遗址星罗棋布。

藏在这些数据背后的，有村民的误解——“他们以为我们是盗墓贼”；有身体的痛苦——“饿得不行时抓到路边的花椒就吃，一下子喘不上气”；也有一些啼笑皆非的故事——“有一年晒得特别黑，连我妈都没认出我。”

“我从事了这个职业，鉴于我的责任，我就要把它干好。”从前，李国守的“土”，是祖国边疆的安全；而今守的“土”，是这片土地下埋藏的十万年时光。“土”虽变，那份“守土有责”的信念，从未改变。

叩问大地，叩问自己

2015年到2019年，李国和团队在牧马山区域做了四年全域调查。牧马山，古称瞿上城，相传古蜀王蚕丛曾在此建都。这片区域是成都平原内最高的丘陵台地，于李国而言，这是他生活的区域中“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他们用脚步丈量了将近四十公里的土地，以米为单位，不分春夏秋冬。团队成员来自西南民族大学、吉林大学、四川大学等多所高校，前后一百多人参与。钻探的点位，多得数不清。

四年艰苦的调查，李国和团队终于搞清楚了牧马山地下文化遗产的分布状况。而这，正是李国对老师宋治民教授那句话的回响：“做考古要有考古学文化目标，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系统地去思考，要系统的构建区域文化序列。”

在此之前，李国与团队曾于2009年至2012年在牧马山区域做过一个为期三年的课题研究。“那一次，我们收获颇丰，尤其是发现了三官堂遗址。”李国介绍，其主体文化堆积为商代晚期至西周，出土了水稻、猕猴桃等植物遗存，印证了双流作为成都平原腹心地带，在当时农业已相当发达。

以此为基础，后续四年的全域调查填补了更多空白。李国介绍，从时间角度看，双流区的先秦文化可分为六个时期，上限可追溯到龙山时代晚期，历经夏商、西周、春秋直至战国；从考古学文化序列来看，这六个时期分别对应宝墩文化、三星堆文化、十二桥文化、晚期蜀文化等，与成都平原先秦文化发展脉络完全一致。

李国（左）在考古现场。

当历史的粗线条终于被勾勒成形，李国反而对这片土地愈发陌生：“在人类漫长的进程中，我们真正对脚下这片土地又了解多少？”

先民从哪里来？那些器物是本土的还是融合自其他区域的？无数疑问随着泥土被翻开，如潮水般涌出，一次又一次点燃他对未来的期许。“挖出来只是第一步，”他说，“还要去研究，去向别人讲述文物背后的故事。”

在翻阅材料、不断查证的过程中，他为一些文物所代表的辉煌而感到振奋，也为看到的“不完美”而陷入深思：前人有过兴衰，走过弯路，我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李国想，文物的价值，不仅在于带给人们对历史的真实认知，更在于为后代的发展提供一面镜子——用曾经的过去，去启示当下、展望未来。

田野里的博物馆

2024年1月，广都博物馆正式开馆，李国任馆长，守护着这座文博殿堂。

博物馆远离城区，立在牧马山台地之上。核心建筑占地四十余亩，周边六百余亩的土地种满了粮食作物和花卉。风吹过，花香伴着庄稼的沙沙声，弥漫在田野中。

开馆那些日子，曾与李国共同在这片土地上挖掘旧时光的学生们，纷纷打来电话：“老师，您当年那个夏天的展望，成真了。”如今，这些学生大多散落在文物系统的各个岗位，有的成了李国的领导。“博物馆的建成，我们准备了很多年，这是大家共同的夙愿。”李国说。

广都博物馆镇馆之宝——东汉舞蹈灰陶俑，身穿襦裙折腰翘臀，姿态婀娜。（蔡晓慧/摄）

漫步博物馆内，展柜里那把磨痕斑驳的石斧、那匹暗黄却仍可辨龙纹的唐代蜀锦、那方记录盐井生产的汉代画像砖，都在静静诉说着历史的真实——它们历经盗掘、掩埋、发掘、修复，穿越战乱与太平来到大众眼前。墙上的文字到耳机内的讲解，都透着一股冷静思考的意味。恰如李国在考证文物时对自己的一遍遍追问。“博物馆不是炫耀功绩的纪念碑，也不是炫示当代技术的游乐场。它是文明的基因库，是历史良知的守望者，是让公众得以在物证面前放慢脚步、叩问过去、照见当下的沉思之地。它的作用就是过去与现在的摆渡人，让走进来的人冷静思考，在触摸真实的历史后，去审视自身的发展。”

思考过后，人们还有足够的空间去舒展自己：爱美的女士可以与花海合影；走累的人们可以在园子里泡一杯茶，坐下来回味看过的故事；孩子们在汉唐风格的广场上继续探索。人流穿梭间，十万年前先民的身影仿佛也重叠其中。

李国说：“在这里，先民留下的文物是主人，我们是十万年的后来者，我们是服务者。”如何让更多的人愿意走进来、愿意守护它，让它走向更远的时空，是李国如今思考最多的问题。

博物馆内有一处复原的场景，是当地老百姓最喜欢驻足的地方——先民在稻田里劳作的场景背后，墙面呈现的正是博物馆外的田野实景。“老百姓一看就感觉亲切。”那幅背景里，有一棵树少了一根树枝——那是李国以前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挂包的地方，挂断了。

这座融入田野的博物馆，也渐渐走进了当地老百姓的心里。李国还记得去年夏天，下大雨，村民自发聚集到博物馆后侧的水沟边排水，他们不忍心看着雨水一股脑地冲向博物馆外墙。

李国（右）向游客讲解博物馆内文物。

开馆两年多来，广都博物馆累计接待游客超过80万人次，于2024年底获评“长三角及全国部分省市最美公共文化空间大赛——优秀公共文化空间案例奖”，并于2025年3月入选农业农村部“中国美丽乡村休闲旅游行”精品景点。

在博物馆的库房里，至今还存放着上千件文物，静静等待被考证和修复。李国的步履总是匆匆，“时间感觉不够用。”很多人说，考古工作像是画地为牢——为了一处遗址奉献一生。李国也是如此，却更能乐在其中。“很多人问我一天哪来那么大的精神，我想也许是当过兵的关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家国情怀和职业使命与责任。”

采访临近结束，烈日当头，记者提出想为李国拍一张背景有飞机的肖像照。不巧，时常有飞机划过的天空安静了好一阵。李国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排着待处理的事务，他耐心说，“没关系，再等等。”这也许就是李国的一个切面：沉下心，把眼前的事，做得更好。

（文内图片除特别标注外，均由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