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西游记》的主旨问题,“崇佛说”与“崇道说”的拥趸们直到今天还在打口水仗。前者认为这是一部鼓吹佛教胜利的小说,后者认为小说的终极目的是在为道教张本,双方固执己见,互相攻讦。事实上,《西游记》并不是一部宗教小说,写定者(指将口头传说、早期稿本或零散文本整理、修订、润色,并最终定稿成书面定本的作者或编者,不一定是原始创作者,但决定了流传版本的最终形态)从来没有要替某一种宗教扛旗的意思。
写定者对宗教的态度,也是基于当时世俗社会的主流意见——“三教混融”,即在儒家思想的统摄之下,佛、道二教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集体与个体寻求精神慰藉的需要,甚至被幻想成政教的补充,便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正如小说第四十七回中,悟空送给车迟国王的治国良策:“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清彩绘全本西游记》中刻画了民间百姓熟悉的观音形象。(中国书店出版社)
在刻画宗教人物时,写定者的态度更是玩世不恭。他没有特别地崇拜哪一方的宗教神祇,而是“一视同仁”地不严肃、不忌惮。他以漫画式手法塑造人物,打散神祇们的光晕,用戏谑的油彩为其勾脸,使之原本俨然神圣的面容泛出人间烟火气,甚至带一些滑稽相。无论天庭里的大罗金仙,还是灵山上的佛祖、菩萨,写定者下笔都是毫不客气的,也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在这方面,观世音形象的塑造可以算是一个典型。
观世音,梵文音译为阿婆卢吉低舍婆罗,意译又作光世音、观自在、观世自在等。中国古代世俗民众最熟悉的称呼,还是观世音,简称观音。过去一般认为,这是为了避唐太宗的讳,才去掉了“世”字,但已有学者考证,在李世民之前,文献中已有观音之名了。在汉传佛教中,观音是世俗民众最熟悉、最崇拜的一位菩萨,祂(音同他)代表着大悲心、大悲行、大智慧,担负着度一切烦恼、解一切苦厄的责任。
而在汉传过程中,观音形象几经演变,最终被看成一位亲切的女神。在佛教传说中,菩萨本来是无性的,又多以男相化身示人,观音自然也不例外——其前身是转轮圣王无诤念(即阿弥陀佛本名)的大太子不眴(音同瞬),但自六朝以来,观音的形象趋于中性,唐宋以后更是被世俗民众看成了一位女性。比如《西游记》第三十五回,悟空得知金角、银角原是观音从太上老君处借来的,便骂道:“该他一世无夫!”就是将观音视作女性了。这是悟空的认识,也是写定者的认识,更是当时世俗社会的一般认识。
《西游记》是通俗小说,写定者在塑造人物时,当然要依循大众的一般认识。在此基础上,他又将观音塑造成了一个有性格的女性。书中的观音,仍是大慈大悲的代表,是俨然的、崇高的、神圣的神祇,但在特定情节与场景中会时不时地暴露出“人”的“毛病”。比如爱揽差事,喜欢卖弄手段,精于算计,又有一点小心眼,脾气还有一些火爆。
第八回,释迦牟尼佛派人赴东土寻找取经僧,佛祖驾前两位胁侍菩萨——文殊与普贤——还未表态,大弟子迦叶、二弟子阿难没来得及吭声,观音先毛遂自荐,揽了差事。此后,观音便成为西天取经项目的“常务副组长”,一边运筹谋划,调派人手,给取经人制造一个接一个障碍,作为修行的试炼;一边又频繁出面,替悟空摆平麻烦、脱离困境。

《西游记》第十七回,孙行者大闹黑风山,观世音收伏熊罴怪。(《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正如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金圣叹所说,“《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大部分情况下,当悟空凭一己之力无法战胜对手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观音,观音也确实总能替悟空收拾烂摊子,与其说祂是取经团队的“救火队长”,毋宁说是一位“保姆”。
观音为何如此积极参与取经项目?一方面当然是卖弄本事的心理作祟。正如《红楼梦》中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大项目的人事纷杂,矛盾多,问题多,埋伏在细节中的“雷”也多,特别考验主事者的领导力、判断力、组织力、协调力。荣宁二府之中,除了凤姐,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顺利完成这个大项目。同样的道理,西天取经是灵山的“一把手工程”,但佛祖只负责顶层设计,项目落地以及最终通过验收,需要一位能力出众的主事者,满灵山上打着灯笼去找,除了观音,恐怕也没有第二位神祇能办好这桩差事。
另一方面,就是利益上的考虑了。大项目涉及大量资源往来,作为主事者,在财物流转、人事调动方面有抉择权,自然方便替自己牟利。这不仅有邀买人情的“虚好处”,也有克扣财物的“实好处”。比如佛祖赐下的金、紧、禁三只箍儿,原本是要用在取经僧的三位徒弟身上的,观音则只给悟空用了紧箍儿,其余两只,都用到了归化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徒弟——黑熊怪与红孩儿身上。论雁过拔毛的本事,书中的观音可谓一绝。

《西游记》第四十二回,观音收红孩儿为善财童子。(《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而在执行过程中,特别是在具体的魔障中,是否出面帮助悟空,观音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西天取经的前半程中,观音出场是密集的,到了后半程,就不大出面了。为什么?因为后半程中的魔怪大多是有来头、有背景的,许多是灵山大佬的身边人,所谓“投鼠忌器”,雁过拔毛事小,得罪了同事和上司事大,观音绝不会因为贪取蝇头小利,把自己经营的资源大盘给打碎了。
同时,观音帮助悟空的态度,也很值得玩味。自己不是当事人的时候,观音习惯摆出一副封建家长的嘴脸,总要先教训悟空一番,再出手帮忙,过程中还经常拿足了派头,正如其在“孙悟空三岛求方,观世音甘泉活树”等段落中的表现。等到事关自家,尤其自己理亏的时候,观音则要掩抑脾气,放低身段,甚至迁就悟空,满足后者提出的无理要求,正如其在观音禅院、通天河等处的表现。
当然,以上所说观音,只是《西游记》中的一个文学形象,而非大众心目中那位俨然的、崇高的、神圣的偶像。小说中的观音,是走下了神坛的观音,而《西游记》写定者笔下的观音,又是中国古代通俗小说中最出彩的一个文学化、艺术化的观音,是充满了世俗烟火气的观音,更是如鲁迅所说的“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的一个典型。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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