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尔与绿色毛毛虫大型立牌合影。(视觉中国)
“星期天早上,暖和的太阳升起来了。‘啵’一声,一条又小又饿的毛毛虫,从蛋里爬了出来。”这段对小生命诞生的描述,既温柔又活泼。它来自美国插画家艾瑞·卡尔的经典图画书《好饿的毛毛虫》。
世间万物都有出生、变化、死亡的过程,小小的毛毛虫也是。它仅有十几天的幼虫时光,然后羽化成蝶。卡尔把故事藏在一条又小又饿的毛毛虫里,为无数孩子悄悄推开理解生命的第一扇门。


一条红脑壳、绿身子、高高地弓起来走路的毛毛虫。(信谊图画书《好饿的毛毛虫》)
一条爬过半个世纪的毛毛虫
毛毛虫拖着饿扁的肚皮,一步一步往前爬,不停地找东西吃。星期一,它吃穿了一个苹果;星期二,它啃透了两个梨子……可不管怎么吃,它还是好饿,最后它的肚子痛了起来。星期天到了,它吃了一片嫩绿的叶子,才觉得舒服多了。此时的它已变得又肥又大,于是把自己包进茧里。过了两个多星期,它破茧而出,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这就是《好饿的毛毛虫》的全部故事。
其实最初,卡尔设想的主角是条饥饿的书虫。一天,一位编辑建议把书虫换成毛毛虫。卡尔顿觉大妙:“它还可以变成蝴蝶!”
1969年,《好饿的毛毛虫》和读者见面了。卡尔就像童话世界里的魔法师,用一种叫作拼贴画的方法让毛毛虫与众不同——他先制作许多色彩斑斓、纹理独特的色纸,再把色纸裁剪出各种形状,最后层层拼贴出毛毛虫的红脑壳、绿身子和那些让毛毛虫垂涎欲滴的食物。
这种拼贴艺术由西班牙画家毕加索和法国画家布拉克在1910年前后开创。在童书领域,卡尔将其发扬光大,为孩子们创造了一个明亮欢快的视觉世界。卡尔一点不吝于分享这种创作方式,他在个人网站上传了制作毛毛虫的视频,还邀请全世界的孩子一起动手,创作自己心中的毛毛虫。每当有孩子告诉卡尔“我也可以创作拼贴画”时,他都特别开心。
卡尔在《好饿的毛毛虫》中还加入了许多巧思。那些被毛毛虫“吃”过的东西会变成洞洞:星期一吃穿一个苹果,那一页就有一个小洞;星期二啃透两个梨子,那一页就出现两个小洞……这些小洞正好能吸引孩子们用小手去探索、去触碰,让他们在笑中理解数字、星期、小动物。“洞洞书”开始兴盛。
中国海洋大学教授、国际格林奖获得者朱自强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好饿的毛毛虫》隐喻的正是小朋友的成长。那条不断啃食、不断长大的毛毛虫,其实就是每一个渴望长大的孩子。”有趣的是,长大后,有些人会对毛毛虫有新的奇特解读。1990年前后,卡尔去德国签售,一名年轻的图书管理员就认真地告诉他:“资本家就像书中的毛毛虫,一点一点地啃食食物,然后食物腐烂了。”卡尔听罢觉得很有趣:“如果你童年时接触了某种思想,它会影响你看问题的方式。”
朱自强最早知道卡尔是在1988年。当时他在日本留学,买了一本《世界绘本一百种》,书中精选了一百本世界经典图画书,其中就有《好饿的毛毛虫》。
20年后的2008年,信谊图书将这部经典之作引进中国大陆,中国小朋友得以邂逅这条特别的毛毛虫。图书编辑高勤芳和《环球人物》记者谈及此书时,语气里满是珍重:“我们打造了洞洞立体书、硬质纸板书等多种版本的‘毛毛虫’,用不同形式为小朋友呈现卡尔爷爷的经典。”此外,点读版也应运而生,可以让识字量有限的小朋友通过语音互动,边听边看,降低了阅读门槛。
来自中国的橡皮小鸭
《好饿的毛毛虫》并非卡尔唯一的杰作。他年近四十才投身儿童图画书的创作,却以惊人的创造力留下了70多部作品。
1967年,美国教育家兼作家比尔·马丁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卡尔画的红色龙虾插图广告,当即向他抛出创作邀约。这便是卡尔参与创作的第一本童书《棕色的熊、棕色的熊,你在看什么?》。
全书采用一问一答、回环往复的句式:“棕色的熊、棕色的熊,你在看什么?”“我看见一只红色的鸟在看我。”“红色的鸟、红色的鸟,你在看什么?”“我看见一只黄色的鸭子在看我。”随着对话的进行,卡尔用拼贴画依次呈现出棕色的熊、红色的鸟、黄色的鸭子等动物。动物和色彩、语法和韵律,这下都有了。
次年,卡尔独立创作了《1、2、3到动物园》。满载动物的快乐列车驶向动物园,1头大象、2只河马、3只长颈鹿……车厢和动物不断增加,到站后又一节节空去。卡尔在每页都藏着一只小老鼠,等待孩子们寻找。这本把数字启蒙化作趣味游戏的书,在1968年获得了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儿童书展最佳插画奖。
此后,卡尔几乎以每年一两本的节奏频出佳作。《好忙的蜘蛛》中,他用凸起的线条让幼儿触摸蜘蛛织网的感觉;《海马先生》里,他采用透明页面模拟海底的波光粼粼;《小种子》一书则讲述一粒比所有种子都小的种子,在走过秋风、雪山、沙漠和大海后,最终开出巨大花朵,让孩子们感受到生命的坚韧。

《海马先生》封面。(信谊图画书)

《小种子》封面。(信谊图画书)
擅长动物题材的卡尔也关注到中国的小动物。高勤芳向《环球人物》记者讲述了《10只橡皮小鸭》的创作背景。“它来源于1992年的真实事件:一艘从中国广东开往美国华盛顿州的货轮遭遇强风暴,近3万只中国制造的橡皮小鸭玩具落入大海,漂向世界各地。卡尔爷爷给10只橡皮小鸭设计了历险记,它们遇见了各种海洋动物,在冒险中认识大千世界。2003年,卡尔爷爷又以中国国宝大熊猫为主题,创作了《大熊猫、大熊猫,你在看什么?》。”

卡尔用拼贴画技法创作的大熊猫。(信谊图画书)
为何卡尔的书拥有跨越文化与国界的力量?朱自强说:“卡尔的图画书依托视觉艺术,有着天然的跨文化传播优势,并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和成长的快乐。这是包括中国孩子在内,每一个年幼读者内心所追求的奇妙世界。”
拥抱童年惶惶不安的自己
卡尔的创作始终围绕大自然,动物们是永恒的主角。这份偏爱源于他动荡的童年岁月。
1929年,卡尔出生在美国纽约州锡拉丘兹,父母是德国移民。父亲梦想成为一名艺术家,却迫于家人反对,最终在卫生部门做了名书记员。但父亲对绘画的爱从未熄灭,常带着卡尔漫步于草地,观察那些小生命,然后把它们画下来,送给卡尔。卡尔爱上了大自然和画画。阳光明媚的教室、五彩缤纷的颜料和粗大的画笔,它们是卡尔对美的最初记忆。
可这一切因二战而破碎。6岁的卡尔跟着家人一起搬回德国生活。学校生活给了他当头一棒:教室拥挤压抑,铅笔又硬又涩,纸张实行配给制,体罚更是家常便饭。他曾回忆:“老师下手很重,这只手打3下,那只手打3下。火辣辣地疼。”不久后,父亲应征入伍,后来沦为战俘。幼小的卡尔被迫与家人分离,被派到前线挖战壕,亲眼看见战俘被杀的场面。恐惧与孤独,填满了他的童年。
好在,黑暗里透进了一些光。卡尔后来有机会继续读书,并在高中遇见了影响自己一生的美术老师克劳斯。克劳斯发现了卡尔的艺术天赋,冒着巨大风险邀请卡尔到家中,欣赏当时被纳粹封禁的毕加索、马蒂斯等人的作品。这为卡尔打开了新的艺术视野。
战争结束后,卡尔在母亲和克劳斯的支持下,考入德国斯图加特国立艺术学院,专攻平面艺术。他在学院排版工作室做过3个学期的学徒,初次接触到了拼贴艺术。
1952年,卡尔怀揣40美元积蓄,重返纽约,顺利入职《纽约时报》推广部,很快成为业内有名的商业设计师。一开始,他沉浸其中,每天的生活除了应酬就是出差。但很快,他厌倦了这种日子,愈发向往专心创作的时光。后来,39岁的卡尔重拾画笔,他觉得:“我仿佛回到小时候,心底的火焰重新燃起。”
信谊图书编辑屈佳颖这样理解卡尔的人生转折:“卡尔直到年近40岁才真正开始创作童书。他用图画和故事,给孩子安全感、快乐与尊重,也借此温柔地拥抱了童年那个惶惶不安的自己。”
卡尔从不迎合市场。曾有人拿着“3岁女孩喜欢红色,而男孩喜欢拖拉机”的所谓市场调查报告,建议他画一本关于拖拉机的书。卡尔拒绝了。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市场,而是那些翻开书页、眼睛发亮的孩子。
幸运的卡尔遇到了相伴一生的灵魂伴侣鲍比。她是位特殊教育教师,为人热情风趣,非常欣赏卡尔的才华。2002年,卡尔和妻子在日本旅行时参观了几座绘本博物馆,深受触动。回国后,他们倾尽大半版权收入,打造了一座绘本艺术馆。他还乐此不疲地在馆里添加各种有趣的小物件,比如为每个小便池设计一只小苍蝇,帮大人和小朋友“瞄准”。
信谊图书的编辑们曾有个心愿:希望卡尔爷爷能到中国走走,亲自给中国的小朋友们讲他的故事。奈何当时他年事已高,未能成行。2021年5月23日,卡尔因肾衰竭逝世。卡尔离世后,信谊图书又陆续出版了他的多部作品。高勤芳说:“这些书不再是普通读物,而是卡尔爷爷留给全世界孩子最温柔的精神遗产。”
那条又小又饿的毛毛虫,依然在每个星期天的早晨,伴着暖洋洋的太阳,继续啃着书页,飞进一代又一代孩子的童年里。
《环球人物》记者 于冰
责任编辑:蔡晓慧卡尔,毛毛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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