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E爷爷”做出经典表情。（视频截图）

你知道吗，那个存在于你手机表情包里的“NICE爷爷”，今年4月和蔡皋一起斩获国际安徒生奖。蔡皋是插画家奖，他是作家奖。他的名字叫迈克尔·罗森，是英国家喻户晓的儿童文学作家，5月7日刚刚过了80岁生日。

在社交媒体上，罗森是不折不扣的老顽童，整个5月的大部分时间，他在忙着发帖庆祝阿森纳足球队登顶英超联赛。其中一条帖子里，他换上印有阿森纳队名和数字80的纪念球衣，侧身扭头竖起大拇指拍了张照片，并调皮地配文：懂了吧，阿森纳夺冠全靠我加持。评论区有人发出他的经典表情包：“der~nice！”

这个表情包是他亲自“演的”：咬了一口烫土豆，然后说出魔性台词“der~nice！”

“天生的实力派演员”

站在80岁的门槛上，有人问罗森：过去几十年都在做什么？他答：“我一直在写作和表演。人们常常把它们看作是两回事。我努力把口头和书面联系起来。”

20世纪70年代，罗森刚开始写作时，完全没想过会成为童书作家。他受爱尔兰作家、诗人乔伊斯的启发，用诗歌方式书写童年故事，但没有出版商感兴趣。有人提醒他：“为什么不试试儿童出版社？”因此有了他的第一部诗集《管好你自己的事》。“当你写了童书，总有人邀请你到图书馆、学校或图书节给孩子们‘念书’，我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我们要去捉狗熊》插图。（河北教育出版社）

罗森写的诗歌和故事，非常适合念出来，甚至演出来。南京师范大学教授谈凤霞是本届国际安徒生奖唯一的中国评委。她对《环球人物》记者说：“罗森格外擅长捕捉孩子天真的口语和说话节奏，巧妙运用重复句式、自然停顿和趣味拟声词。他的所有创作，就像是从孩子心里长出来的。”

1989年出版的图画书《我们要去捉狗熊》，是罗森最经典的作品之一。这本书讲述了一家人跋山涉水去捉狗熊的故事，全书语句朗朗上口、韵律十足。罗森专门为故事创作的趣味拟声词：穿过草地时“窸窸窣窣”（swishy swashy），涉水过河时“哗哗啦啦”（splash splosh），走过烂泥地时“唧唧吱吱”（squelch squelch），穿过森林时“磕磕碰碰”（trip trip），遭遇暴风雪时则是“呜呜呼呼”（hooo wooo）。

童书译者与研究者阿甲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这本书之所以风靡全球，除了海伦·奥克森伯里绝妙的插画之外，更重要的秘密——它是一本非常适合一家人大声朗读和表演的图画书。

为方便孩子们朗读、演绎他的作品，罗森在优兔开设了专属频道“与迈克尔·罗森一起读儿童诗歌与故事”。无需任何道具和舞台背景，他仅凭丰富的表情、灵动的肢体动作，就能演绎出一场生动有趣的小短剧。目前，该频道已更新586条视频，总播放量超过1.6亿。全网爆火的“NICE爷爷”表情包，就出自他表演诗歌《热食》中吃热土豆的视频。

难怪很多人说，比起写下200多本童书的作家身份，罗森更像是“天生的实力派演员”。

但这种文字风格，给翻译带来挑战。阿甲翻译的首部罗森作品是《巧克力蛋糕真好吃》，书中大量随性的拟声哼唱，很难用中文精准表达。比如，罗森描写蛋糕入口的样子：“ooommmmmyom-yom-OOOOMMMM!!!Gobble!Mmmm”，阿甲最终译为：“哦——嗯——香啊——哦——嗯！！！啊呜！嗯——”

为译好这本书，阿甲打磨了两年。“要考虑音韵，必然会损失它的戏剧性和趣味性，所以必须在中间找平衡。”他一改往日伏案安静翻译的惯例，整日念念有词，“必须读出来才能找到感觉”。

“伤心时时有”

1999年的一天，罗森的二儿子埃迪发烧了。父子俩互道了晚安，埃迪早早上床休息——可他再也没能醒来。

那一年，埃迪还不到19岁。罗森后来才知埃迪感染了败血症。他一度崩溃而搁笔。好不容易重启写作后，他选择假装，假装埃迪没有离开，假装自己没有痛苦。

一次，罗森在线下表演诗集《快，让我们离开这里》——以埃迪为原型创作的故事。交流环节，有孩子问：“埃迪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片刻后，罗森实话实说：“埃迪长大了，但是他去世了。”

《伤心书》插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孩子们的好奇和追问拯救了罗森。他意识到，“我欠孩子们一个解释”。2004年，他写下《伤心书》，并邀请老朋友、知名插画家昆廷·布莱克作画。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走就走，说死就死？他怎么可以这样让我伤心！……伤心何时有？伤心时时有。”

罗森说，对成人和儿童而言，死亡都是一个谜。宠物也好，亲人也好，孩子们同样会失去挚爱。他们会感到悲伤和失落，不知道怎么办。“这本书也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国际安徒生奖候选人需要提交5本代表作，罗森把图画书《伤心书》列在了其中。谈凤霞说，每一位评委都被《伤心书》真实细腻且有节制的表达深深打动。“揭开人生中的伤口，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他真实地呈现了痛苦以及他挣扎、调节、化解的过程。这种真实书写、直面伤痛又给人以慰藉的力量令人敬佩。”

2025年，罗森的新作《加斯顿的奇妙历险》被引进中国。据说这是他战胜新冠病毒后一直惦记着要完成的书。小狗加斯顿的经历颇有“黑色幽默”的味道：它一心想重返童年的美丽海滩，千辛万苦抵达后却发现，海滩上堆满了垃圾。

《加斯顿的奇妙历险》插图。（译林出版社）

《加斯顿的奇妙历险》封面。（译林出版社）

加斯顿是如何应对的呢？罗森把他的人生体悟藏在了故事里。“我们和加斯顿一起到达旅途的终点时，会发现真正的宝藏是旅途中的经历，是一路同行的伙伴。”该书责任编辑王维告诉记者。

在另一本作品《了不起的达尔先生》的责任编辑刘逸涵看来，这同样体现了罗森的真实性。“与其为孩子们营造一个虚幻的、甜蜜的世界，不如告诉他们，世界并不完美，但它仍有很多可爱的地方。相信孩子应对人间百态的能力，是一种非常珍贵的尊重。”

“有些创作者写故事，是为了教育孩子。但罗森不一样，他是真正站在孩子身边，陪他们玩耍，陪他们对抗被成年人规训的世界。”阿甲说，就像《加斯顿的奇妙历险》中那只穿靴子的猫，战胜了怪物，自身却也渐渐变成了怪物，兼具善良与邪恶、美好与缺憾，是复杂又真实的形象。“如果童书世界只有绝对的正确与美好，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满心困惑的孩子，又能去哪里寻找安慰呢？”

生活总有转角

罗森对真实的执着追求，植根于他的童年经历与家族历史。

他的父亲是犹太人，年少时跟随母亲和姐姐弟弟从美国迁往英国，家族自此骨肉分隔。后来，其余家人也颠沛流离、四散各地，还有人惨死于纳粹集中营。

这些家族记忆，一直萦绕在罗森心头。他追溯家族历史，写下自传《大不了他们就叫你小屁孩儿！》。第一章中，他开篇便写道：“在我出生前一年，我的哥哥夭折了。”因为战争和反犹浪潮，一个个亲人“消失”了，因为此，他为这一章取名“消失”。

罗森的父母都加入过共产党，他们在青年共产主义联盟活动室相识，曾一同参与街头抗议。在“消失”中，罗森这样描述父亲的前半生：他曾同时以3种身份被视为“敌人”——美国人、犹太人、共产党员。直至离世，他也没有加入英国国籍。后来，罗森又一次次地回溯、考证家族历史，为此专门创作了《消失》一书。

父辈颠沛抗争的一生，深刻影响了罗森。他回忆，大学时期自己也投身社会运动，且两度被捕：一次是参与反越战示威，一次是抗议理发师拒绝为黑人理发。1972年，他因鲜明的左派立场被英国广播公司（BBC）解雇，自此成为一名自由作家。

2020年，罗森出版诗集《迁徙：关于移民的诗》，借诗歌承载家族的伤痛与时代记忆，道出流离者的共同命运：“我们都在路上。有人自愿前行，有人被迫流离。”

阿甲认为，罗森是内心丰富多元的作家，既能畅快书写孩子的欢乐，也能肩负历史的沉重责任。谈凤霞则说，即使在这些社会议题上，罗森的表达也是举重若轻的，兼顾严肃与幽默，“这种平衡需要功力，很难得”。

同年，74岁的罗森感染新冠，在重症监护室度过了48天，病痛让他“失去”了一只耳朵与一只眼睛。这让他更加珍惜活着的日子。他结合患病经历，创作了《各种各样的爱》《变得更好》《差点死掉的好处》，自嘲康复期是“半人半血栓”状态，戏称眼睛里植入了一根排水管，还摸索出一套“做事疗法”。在刘逸涵看来，这种“用幽默消解苦难的生命力”同样是给孩子们最好的礼物。

康复后的罗森依旧步履不停，每周在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授课，定期在优兔更新视频。迈入80岁之际，他推出新诗集《80年年轻》，还开启了主题为“NICE”的全国巡回演出。

一生坎坷，罗森以笑面对，他说：生活总有转角。《加斯顿的奇妙历险》在中国出版时，编辑选定了一句推荐语：世界不完美，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出发。

（实习生赵璇对本文亦有贡献）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 冯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