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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为“阿嬷”代书
2026年06月05日08:59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尹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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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3日,姜明典展示手写的侨批信封。(视觉中国)

姜明典

1949年出生于福建石狮。1967年开始代写侨信,至今已代写十几万封,被称为当地“最后的代书先生”。

5月18日,姜明典在电影院里看了《给阿嬷的情书》。这部最近大火的剧情片,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已经77岁了,本以为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可电影里的那些细节,又唤醒了我的记忆……有一瞬间,我感觉皮肤好像过了电一样。”姜明典用浓重的闽南口音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阿典,你帮我写一封信吧。”“阿典,我该怎么办?”“阿典,我要走了。”……一声声“阿典”,是姜明典记忆里无数“番客婶”对他的呼唤,从还是个毛头小子,唤到满头白发。

姜明典的“办公室”是露天的。在福建泉州石狮市人民路,一处停车场的入口旁,他那张挂着“代书侨信”木牌的旧书桌格外显眼。桌上摞着几本老旧的字典,摆着几块压书石,还有几支圆珠笔。这张书桌,他已经守了近60年。

《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也让“侨批”(闽南话中,“批”指信件)被大众所知。当年海外华侨华人寄给国内眷属的书信与汇款凭证合一的侨批,如今成了“文物”。银幕上,隔海相望的思念让无数观众泪洒影院;现实中,在石狮这条老街上,“代书先生”姜明典也走到了聚光灯下。

“今仔日有批要写无?”

姜明典被大众注意到,源自2025年4月。他在年轻人的帮助下注册了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分享自己经手的侨信故事。

姜明典在代书摊前写侨信。(受访者供图)

“从清末到民国,很多闽南人为了谋生下南洋(东南亚地区)闯荡,我们泉州这边尤其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下南洋的人,可以说是‘十户九侨’。”谈起侨信的起源,姜明典对记者娓娓道来。

当时下南洋的几乎都是年轻男子。出发前,他们大都会在家人的安排下与本地女子成亲,不久就告别新婚妻子,跟随亲戚或同乡踏上旅程。

“我们这里去菲律宾的最多,然后是马来西亚、缅甸、印度尼西亚、越南等地。”姜明典说,“这些背井离乡的男人被称作‘番客’,他们留在老家的女人就成了‘番客婶’。”

在外打拼的男人会定期把书信和钱款寄回家,这便是侨信。那个时代,国内女性绝大多数不识字,她们需要读信、回信时,就会找代书先生。

姜明典出生于1949年,当时的石狮还是泉州晋江县下辖的一个镇。他的父亲曾在台湾一所中学担任校长,新中国成立后回到大陆定居,1958年在石狮街头支起摊子,做起了代书先生。

“那时,闽南地区的侨信业务量很大,仅我父亲所在的那条街上,代书摊就有二三十个。”姜明典回忆,“一些海外侨信是用中文写的,但信封上的地址和姓名则是英文,需要翻译成中文。国内的家属到邮局领取汇款时,往往找代书先生连回信一起写了。”

初中毕业后,姜明典因家庭原因未能升入高中,伤心了整整3个月。那段时间,母亲常用闽南谚语“一枝草,一点露”安慰他:“哪怕一枝小草,叶子上也有属于自己的一点露水。只要你不放弃学习,未来总会有出路的。”

在母亲的鼓励下,姜明典自学文化知识,包括文言文和英文。1967年,姜明典在父亲的代书摊旁支了一张桌子,开始了代写侨信的生涯。“开业第一天,我就写了100多张侨汇回执,每张能赚一毛钱。全家都为我高兴,母亲特意买了猪肉,在晚上炖了一锅大餐。”

当时,街头做代书先生的几乎都是中老年人,不到20岁的姜明典在其中就“显得过于年轻了”。用母亲的话说:“你没胡子,资历不够,顾客更愿意找年纪大的。”干了几个月后,母亲给他出了个主意——去乡下开拓业务。

“我父亲之前在乡下跑过好多年,积累了不少老顾客,他将每个村子里的侨眷名单提供给我,让我直接去找他们。”于是,姜明典背上装有纸笔和字典的旧书包,骑着自行车穿梭于石狮和晋江的大小村落,挨家挨户询问:“阿伯阿婶,今仔日有批要写无(今天有信要写吗)?”

“阿典来了”

在近60年的代书生涯中,最让姜明典难忘的是“番客婶”群体。

刚下乡时,他还是个青涩少年,“番客婶”把他看作孩子、弟弟。起初都是他主动上门询问,一来二去熟悉后,他每次到村口,大家就互相通知“阿典来了”,在家里等着他写信。

“那时‘番客婶’好多啊,每到一个村子,我总是从村头写到村尾,经常在月亮爬上来的时候,还赶着给下一家代书。”姜明典从一个村写到另一个村,从一个镇写到另一个镇,有时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晋江县走一遍。

2025年7月,根据“番客婶”的故事创作的情景剧《侨批往事》在福建晋江梧林传统村落上演。(视觉中国)

每一封侨信背后都是一个故事。姜明典认识的一位“番客婶”,十几岁嫁人,婚后不久丈夫便去了菲律宾。第二年,她生了孩子,第三年丈夫在菲律宾去世了。此后的漫长岁月中,她靠着丈夫海外兄弟的接济,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她活到了96岁。

还有一位“番客婶”,丈夫在异乡因海难去世后,她的精神受到刺激,依然请姜明典帮自己给丈夫写信,“要他早点回来”。

“我知道她糊涂了,但听着她清晰地报出丈夫在菲律宾的收件地址,又觉得她并不糊涂。”明知收信人看不到了,姜明典不愿断了她的念想,在信中写道:“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虚度。”没想到信寄出后,居然收到了“丈夫”的回信——姜明典事后才知,回信的是“番客婶”留在海外的儿子。“每次她把‘丈夫’的回信拿给我,我便念给她听。她听完总是泣不成声。”

类似的故事,姜明典见过太多、听过太多。尽管父亲从一开始就告诫他“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可他有时还是忍不住帮“番客婶”出主意。

代写侨信,也是有很多门道的。姜明典告诉记者,早年的信要竖着写,从右到左,用繁体字;措辞要半文半白,既要雅致又要接地气。为此,他常备工具书《秋水轩尺牍》和《雪鸿轩尺牍》,这两本书被视为清代书信写作的范本,蕴含着文人雅士的沟通智慧。

写信还要懂得人情世故。父亲告诉姜明典,信中不可讲人坏话,不要诉苦抱怨,“求汇款”不可太过直白。比如,家里需要钱盖房,信中要先写妻子对丈夫的思念,再讲建房需求、房屋规模,最后感谢丈夫的关照。“父母还特别叮嘱我,进独居女子家里要有人陪同,看到门帘掀开才能进去。”

海外侨信上的外文地址、姓名,往往是按照闽南语发音写的。例如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王彬街”,侨胞会按闽南发音写成“Ongpin Street”;闽南大姓“蔡”,会按闽南发音拼写为“Chua”……这些关键信息需要精准翻译,才能保证邮寄顺畅。

姜明典自学古文和外语。

“每次遇到回国探亲的华侨,我都会追着请教外国某街道用闽南语怎么讲。”为了写好信,姜明典还常常在晚上“加班”,听英语广播、看教材,自学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等。

一个时代的“活化石”

改革开放后,不少“番客婶”申请出国寻亲。有些“番客婶”年纪大了,对寻亲顾虑重重,姜明典劝她们:“人生苦短,再不去找,一辈子都要过去了啊。”

然而,现实并不总是大团圆的结局。一些“番客婶”历尽艰辛出国寻亲,却发现丈夫早已重组家庭。她们只能独自返回,有的留在香港做工度过余生,有的回到泉州继续原来的生活——或许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天,等到落叶归根的故人。

“海外华侨华人大多对故乡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情结,即使几十年没有回来过,他们仍然无法割舍亲情、乡情。除了父母、妻儿,他们对家乡的族亲、朋友也时常关照,每到逢年过节,总有汇款过来。”在姜明典看来,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仁义。

他对记者讲了一个故事:抗日战争期间,一名华侨被误传在马尼拉被炸死了,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大哭一场后改嫁他人。多年后,这名华侨从海外回来了,再见到妻子时,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造化弄人。既然你已成家,就好好生活,以后如有困难,给我写信。”

此后每到春节,这名女子都能收到前夫寄来的一笔钱。遇到难处,女子便请姜明典代书求助,每封信的开头称呼都是“兄长”。

“这样过了很多年,直到她的前夫去世。不久后,她也去世了。如果我不讲,他们的故事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通信技术不断进步,书信渐渐退出舞台,找姜明典写侨信的人也越来越少。去年,他写的侨信不过几封,大都是同乡会宴请等事务。泉州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专程来采集姜明典的口述历史,大家意识到,这位老人的记忆是一个远去时代的“活化石”。同一条街上的代书先生纷纷离开,如今只剩姜明典一人还在坚守,“很多老顾客不会用手机”。

最近,一位80岁的老顾客告诉姜明典一个喜讯:自己在菲律宾找到了从未谋面的亲人。

这位顾客刚出生4个月时,父亲便去了菲律宾,12岁那年父亲去世,从此中断联系。但他一直对父亲念念不忘,几经辗转,终于在一个华侨陵园里找到了父亲的坟墓。他告诉当地人,如果逝者的家人来上坟,就说有人从唐山(老辈华侨对祖国的旧称)来寻他们。今年清明节,果然有电话打来——他在菲律宾还有6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

姜明典写侨信时使用的部分工具。(中新社记者 张斌/摄)

“双方在菲律宾相见时,我这位老顾客还没走到近前,他的一个妹妹就大声喊:‘大哥来了!’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姜明典感叹,“每当听到这种故事,我就觉得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我,就要继续写下去。”

从1967年写下第一封侨信至今,姜明典已写了十几万封信,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写过多少字,只记得墨水换了一瓶又一瓶。自开通社交媒体账号后,他的代书摊又热闹起来,媒体记者、视频博主、粉丝网友……纷纷涌了过来。偶尔,会有一位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说:“阿典啊,帮我写封信吧。”


责任编辑:高玮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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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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