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专区
您的位置: 环球人物网>>国际
“海力士大人”诞生记:万亿帝国的“剩者生存”法则
2026年06月05日09:07 来源:环球人物 作者:徐力婧
小号 中号 大号

·郭鲁正。(SK海力士官网)

“在行业低谷期坚持满负荷生产甚至扩产,

从而在复苏时独享红利,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但有效的剩者生存法则。”

最近,一档韩国综艺上演了这样一幕:一位矮胖大叔走进奢侈品店,起初店员爱搭不理,甚至冷嘲热讽。可当他脱下外套,露出印有SK海力士标志的工装背心时,店员的态度瞬间180度大转弯,口中连呼“海力士大人”。

在当下的韩国,SK海力士的工装背心号称“终极相亲战袍”,在二手交易平台被炒上天价。相亲时,只要简历上写着“SK海力士”,就会被视为与医生、律师并列的“A级黄金择偶对象”。

·大叔身着SK海力士工装背心走进奢侈品店。(韩国KBS电视台视频截图)

“海力士大人”的诞生,源于SK海力士一项薪酬奖励制度:公司每年拿出营业利润的10%作为奖金分给全体员工。按照2025年实际营业利润计算,该公司员工人均将获得1.4亿韩元,约合人民币69万元。

金融市场的数字同样印证着这场狂热。当地时间5月27日,SK海力士市值突破一万亿美元,成为继三星电子、美光后全球第三家市值破万亿美元的内存芯片公司,也是全球第15家市值破万亿美元的企业。

据麦格理证券预测,2027年SK海力士的营业利润有望达到447万亿韩元,员工人均可获约12.9亿韩元(约合610万元人民币)的绩效奖金。这个数字相当于首尔最繁华的江南区半套公寓的价格。

缔造这一切的人,是SK海力士的CEO郭鲁正。

“隐藏的瓶颈”

在韩国匿名职场社区网站Blind上,关于SK海力士奖金的讨论一直热度不减。

面对外界的种种猜测,SK海力士作出回应:由于今明两年业绩尚未确定,奖金规模无法预测。但声明中同时确认,公司已确立了未来10年的分红机制,建立了将营业利润10%用于绩效奖金的制度。

·SK海力士位于韩国京畿道利川的总部。(《朝鲜日报》)

SK海力士敢于“发钱”的底气,来自它在HBM(高带宽内存芯片)市场的统治地位。如果把英伟达GPU(显卡芯片)比作AI的“大脑”,HBM就是“大脑”中的“脑回路”。

传统的DRAM内存芯片并排铺在主板上,数据要跑到处理器得经过一段不短的路。一旦路不够宽,再强的算力也会因数据供不上而空转,这就是业界所说的“内存墙”。

HBM则截然不同。它把多块芯片垂直堆叠起来,再用一种叫“硅通孔”的微米级通道将上下层贯穿连接,形成直达“楼顶”的电梯。同时,它抛弃了传统接口,直接在芯片旁边修出一条超宽数据高速路,让带宽速度突破每秒1.2TB,功耗却降低了约一半。

澳大利亚米诺陶资本基金经理罗森伯格将HBM称为AI“隐藏的瓶颈”。目前,SK海力士在全球HBM市场的份额已达58%,英伟达最顶级的AI训练芯片都离不开这家韩国公司的内存。谁掌握了HBM,谁就决定了AI算力的上限。

然而,把时间拨回十多年前,HBM这个名字几乎无人知晓。

2012年,韩国SK集团以约3.4万亿韩元收购海力士。当时的韩国芯片行业深陷周期性低谷,海力士内部亏损严重。收购后的第二年,海力士开发出了全球第一款HBM芯片。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HBM几乎没有订单。它既昂贵又复杂,没人觉得能成气候。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告诉环球人物记者:“SK海力士的成功在于精准把握了‘逆周期博弈’的产业规律。在行业低谷期坚持满负荷生产甚至扩产,从而在复苏时独享红利,这是一种极其残酷但有效的‘剩者生存’法则。”

那么,带着公司熬过至暗时刻的郭鲁正又是怎样一个人?

“工程师CEO”

在韩国大企业的掌门人里,郭鲁正算是一个异类。“财阀”集团的高层通常由金融专家或家族继承人垄断,而郭鲁正却是从实验室走出来的CEO。

郭鲁正1965年出生于韩国,毕业于高丽大学材料工程系,获得博士学位。1994年,他以研究员身份加入SK海力士的前身现代电子。此后近三十年,他在研发部门和生产基地积累了丰富经验。韩国媒体曾这样定义他:“一个真正的半导体工程师CEO。”

·郭鲁正。(SK海力士官网)

在海力士内部,有一条铁律:“工程师判断优先于财务计算”。正是这条准则,支撑了公司长达十余年的逆周期投入。江瀚认为,作为深耕该领域三十余年的老兵,郭鲁正比任何空降高管都更懂底层工艺,这使他在行业寒冬中敢于逆势加码HBM研发,而非盲目追逐短期财务指标。

郭鲁正曾说:“我这个人工作热情比较高。如果有交货期和产品质量的任务在手上,我会努力完成120%的目标,而非100%。”2015年,他开始负责生产现场,逐步成长为兼具技术与制造深度的生产管理专家。在公司内部,郭鲁正十分强调“良率”的追求。良率即合格品量占全部加工品的百分率,是半导体生产的关键指标,决定着量产成本与盈利水平。在成熟芯片产线上,良率通常可以达到90%以上,但HBM涉及多层芯片堆叠和先进封装,每一层、每一道键合工序都会放大失败概率,因此早期良率可能只有一两成。

这种技术上的坚持,让公司在2018年迎来关键转折。那一年,英伟达CEO黄仁勋秘密飞往韩国拜访三星公司,提出在HBM内存开发、代工及生态建设三方面深度合作。然而,当时三星决策层正深陷司法调查,战略趋于保守,黄仁勋未能与时任CEO李在镕会面,三项提议被全部拒绝。他留下一句话:“三星没有能与我讨论长期战略的人。”随后转身把筹码押在了海力士身上。

隔年,三星又做出误判,认为HBM成长被过度夸大,索性解散了研发小组。没过多久,三星在封装技术上的差距被海力士拉开了:三星的良率仅为10%到20%,而海力士依靠独特的堆叠封装技术将良率稳定在60%以上,顺利拿下英伟达H100芯片的独家合约。此后,海力士将HBM的良率一路拉升,达到接近80%。能把HBM良率稳定到60%以上,已经意味着具备量产能力;接近80%,则代表极强的工艺控制水平。

合作开启后,郭鲁正推动工程师团队常驻英伟达总部,将双方研发节奏深度绑定,最终使海力士成为英伟达GPU的最大供应商。江瀚认为:“与传统韩国大集团多元化扩张的路径不同,SK海力士极度专注存储赛道。这种纯粹性使其避免了消费电子等非核心业务的利润拖累,能够集中资源在单一领域建立极高的技术与规模壁垒。”

2021年,郭鲁正被任命为社长,主管安全、研发与制造。2022年3月,他正式成为SK海力士总裁兼CEO。

在外界看来,郭鲁正雷厉风行。但在公司内部,他却格外善于听取意见。近期出版的一本由SK海力士前高管合著的《信赖游戏》中,详细记录了郭鲁正的工作场景:由十多名半导体各部门负责人组成的决策层,形成了一种与CEO激烈争论的独特氛围。对于核心技术悬案,高管之间会一对一讨论,甚至在CEO面前大声争吵。

书中写道,CEO参加决策会议,不是为了培养公司“派系”,而是为了以合理、技术逻辑为基础讨论问题。“因为CEO非常了解技术,管理人员无法欺骗他。”“如果互不信任,只搞政治斗争,下面的员工马上就知道。”

·郭鲁正(左一)在公司成立40周年之际与员工代表交流。(SK海力士官网)

一次,一位员工想找郭鲁正谈话。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却依然坐下来听对方说完,期间几乎没有给出任何具体建议。事后那名员工专程来感谢他,说仅仅是被倾听就帮了大忙。郭鲁正后来在内部回忆:“那一刻我领悟到,沟通不仅仅是为了给出答案,更重要的是倾听、集思广益和分享想法的过程。”

鲜为人知的是,这种倾听的习惯,正是孕育出HBM的土壤。早在2006年,海力士的工程师就注意到一个被行业忽略的趋势:芯片运算速度迟早会撞上内存带宽这堵墙。正是因为公司愿意倾听这些前瞻性的声音,才开始秘密押注一种尚未命名的技术——那便是后来的HBM。

郭鲁正后来总结道:“想继续在竞争激烈的半导体行业占上风,就必须追求从无到有的开拓者精神。越接近行业第一,就越需要具备认真思考、寻找答案的洞察力。”

“超级乙方”

如今的郭鲁正,已成为AI行业的座上宾。

在6月初的台北国际电脑展上,黄仁勋在当地一家台菜餐厅专门设宴,请郭鲁正以及三星电子和LG电子等一众韩国科技公司高管赴宴。同月,郭鲁正获邀出席微软年度CEO峰会,他还预计出席在比尔·盖茨私人住宅举办的正式晚宴。

·6月1日,SK集团董事长崔泰源(右四)、郭鲁正(左三)与黄仁勋见面。(SK海力士社交媒体账号)

这些互动的背后,科技巨头的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据韩国BNK投资证券预测,在HBM市场,2026年SK海力士在供应链中的份额有望达75%至80%,与三星电子、美光科技形成寡头格局。

江瀚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芯片行业目前将SK海力士视为AI算力基础设施的‘咽喉’与绝对霸主。凭借在HBM市场的高份额,它已从传统的周期性存储厂蜕变为拥有稳定现金流的企业。”

然而令科技巨头们感到恐慌的是,HBM快要卖空了。据SK海力士销售与营销主管金泰金称,“客户对未来三年内(HBM)芯片供应的需求,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生产能力”,而母公司SK集团董事长崔泰源则认为,全球芯片短缺的情况可能会一直持续到2030年。

外界认为,凭借HBM的稀缺性,SK海力士如今已是AI算力产业链上无人能绕开的“超级乙方”。而稀缺性造就的自身定价权正是其高额利润的来源。相关人士透露,公司正在与科技巨头谈判签订长期供应协议,要求更高的预付款、5年以上的超长期合同以及价格下限等保障条款。

更微妙的是供需关系的逆转。谷歌、微软、Meta等科技巨头纷纷登门,主动提出愿意出资支持SK海力士建厂以换取长期供货承诺。但郭鲁正却一一拒绝。他明白,一旦接受客户的建厂资金,随之而来的就是排他性的供货义务。未来即便需求下滑,也必须按低于市价的水平优先配货。这也是他要与各大科技巨头谈判签订长期供应协议的原因所在。

但这盘棋并非没有风险。有分析师指出,长期协议订单减速时,SK海力士或将被高库存和产能过剩反噬。江瀚认为,“若科技巨头找到替代方案实现规模化商用,将从根本上重塑当前的供需结构与定价权”。这种潜在的系统性风险,正是郭鲁正反复强调“危机感”的深层原因。

面对未来,郭鲁正把另一张底牌打在了人才身上。他认为,SK海力士的高薪制度和人才培养文化是取胜的关键。“半导体行业属于机械设备行业,但操作设备的主体是人。无论设备有多好,公司的价值和能力由能够操作设备的人力资源所决定。”这或许也是他推行高薪绩效制度的背后逻辑。

从逆势押注HBM,到与科技巨头谈价格,郭鲁正用他的节奏,一点一点为SK海力士铺开未来的棋局。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刘   潇

(文章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转载请加微信“HQRW2H”了解细则。欢迎大家投稿和提供新闻线索,可发至邮箱tougao@hqrw.com.cn。)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SK海力士,郭鲁正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