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是当下的网络热词，指的是无必要的竞争，其实质是以效率之名侵吞人们的个性与生活。当“卷”到疲惫不堪时，我们经常会想，古人过着慢节奏的生活，应该能远离内卷。其实并非如此。要论内卷的强度，古人也许并不亚于今人。毕竟古代科举录取率太低，要出人头地，不得不卷。

以唐代为例，每年参加进士考试的，少则千余人，多则两千余。录取的不过二三十个，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代文豪韩愈，竟考了四次才考中，而像罗隐那样“十试不第”的也大有人在。可以说，古代读书人的一生，也是卷的一生。

从唐代诗歌中也能看出当时的“卷度”。读书的时候卷学习“三更灯火五更鸡”（颜真卿《劝学》）；“找工作”的时候大早去门口排队“公卿朱门未开锁，我曹已到肩相齐”（杜甫《狂歌行赠四兄》）。如果运气好，考中上岸，当上了公务员，日子也不轻松。大明宫早朝通常开始于六点，官员们就得四五点起床，顶风冒雪地往上班地点赶。白居易曾吐槽通勤之苦“远坊早起常侵鼓，瘦马行迟苦费鞭”（《初授赞善大夫早朝寄李二十助教》）——像极了骑着小电驴穿城上班的打工人。

有人说，都卷成这样了，何不学陶渊明，回归田园去；又或者学王维，找一处山水清明之地，坐看云起。然而，人总要先有所建树，才有退隐的资格。而一朝看过了长安繁华，也很难真的能下定决心转身离去。于是，上班和隐居、上进与反内卷就有了一个矛盾。要天天上朝，那就不能享受隐居生活。要躺平不卷，就很难实现人生价值。那怎么办呢？白居易给出了一个天才的解决方案。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然而白居易觉得，两种都不满意。他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居住在深山里，则过于荒僻落寞，居住在要路上，又难免惹上红尘喧嚣。那怎么办呢？“不如家池上，乐逸无忧患。”既不是隐居于大山大水，也不隐居于闹市，而是隐居于一处“适中”的地方，打造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需要大，摆上几棵顺眼绿植，几本好书，一杯清茶，便是壶中天地。打开门，可望见长安大道的滚滚红尘；关上门，便是心灵休憩与驰骋的旷野。栖居于此，并非真正的远遁避世，而是短暂休憩与疗愈，获得再出发的力量与勇气。

给自己打造一座休息站，这是白居易开出的“反内卷”良药。相比于陶渊明回归田园、李白寻仙五岳，这剂药方是更具烟火气，也更容易实现。白居易及他的诗友们，都很好地践行了这一方案。

五十三岁那年，白居易在洛阳城南履道坊买了一所房子，在其中莳花种草、写诗作赋，直到七十五岁去世。他人生最安逸的时光，便是在这里度过的。

他写过一首《池上篇》：

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堂有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飘然。

白居易履道坊宅园的场景，藏于中国园林博物馆中国古代园林厅。图源：中国园林博物馆

和裴度、李德裕相比，白居易的宅子不算奢华，园中陈列的，并非金银珠玉，更多是奔波各地时收获的爱物。有从杭州带回来的一块天竺石、两只华亭鹤。苏州带回来的太湖石、折腰菱、白莲花。自己所有珍爱之物，都被聚集到这处自己亲手打造的空间里。拥有一池水，几卷书，便拥有了整个世界，夫复何求。

因为有这方私域空间，白居易完成了入世与出世的平衡。他找到了归田求仙外的另一种“反内卷”之法，也给千年后的我们，留下了一个可资借鉴的样本。

作为普通人，我们虽然没有帝王将相的财力，没有大文豪的诗情，但我们可以在家宅中，划出一块地，摆上小亭子、小石头、小花草，打造一处花园。此地虽小，却能承载万象。它是心灵的居所，只要走入其中，满心困惑与焦虑便得以安顿；它也是我们奔赴远方的底气，不管遇到怎样的惊涛骇浪，只要退回其中，便会安心。虽然不能拥有世界，但至少拥有一花一木、一份宁静。方寸之间，见自我，见自然，见万物众生。

这，或许就是古人反内卷的智慧。

作者：辛晓娟，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