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敏文。（日本经济新闻）

5月25日，日本柒和伊控股发布讣告：公司前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铃木敏文（以下称铃木）于5月18日因心力衰竭去世，享年93岁。

外界熟悉他，是因为7-Eleven（以下称7-11）便利店。1974年，日本第一家7-11在东京江东区丰洲开业。此后，这个最初来自美国的便利店品牌，在日本被改造成另一套系统：几十平方米的店铺里，既售卖饭团、便当，也能进行公共缴费、自动取款、复印、取快递。

·7-11店面。（7-11官网）

上世纪90年代，美国7-11母公司陷入经营困境，日本7-11公司参与重组，并最终把美国公司纳入集团旗下。一个由美国输出的零售模式，经过日本市场重塑，又反向影响美国总部。这是铃木一生最具辨识度的商业故事。

·7-11的企业理念：“共创幸福未来”。（7-11官网）

但这条路最初并不顺。彭博社转述铃木生前回忆称，当年他提出把7-11带到日本时，企业高管、大学教授和咨询顾问几乎都认为行不通。

后来，日本街角一盏盏7-11的灯，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改造“美国小店”

柒和伊控股在讣告中写道，铃木因心力衰竭去世，主丧人为其长子铃木隆文。公司同时表示，谢绝吊问、吊电、香典、供物和供花。

消息发布后，日本、美国和中国多家媒体迅速报道。共同社称铃木为“日本便利店行业创始人”。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称，他被广泛视为“日本便利店行业之父”。美联社则把他与日本街头的“便利店帝国”联系在一起。

这一切始于1970年代。

当时，日本大型超市正在扩张，中小零售店承压。日本商业创新案例“战后创新100选”中曾有这样一段记载：伊藤洋华堂创始人伊藤雅俊在引入美国餐饮连锁模式之后，又将目光投向零售新业态。彼时，伊藤洋华堂还只是一家中型超市，在业内排名第17位。伊藤雅俊把考察零售新业态的任务，交给了铃木。

铃木在美国看到了7-11。这个由美国南方公司创立的便利店品牌，早期因每天早7点到晚11点的营业时间而得名。它既不是百货店，也不是大型超市，而是一种面积更小、营业时间更长、离消费者更近的店。

问题随之而来：美国式便利店的模式能否在日本走得通？

许多人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日本土地紧张，店铺面积有限，商品结构不同，消费者习惯也不同。彭博社转述铃木后来的回忆称，反对意见来自多方，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个模式能在日本成功。

铃木没有照搬美国门店，他主张日本7-11采取加盟形式，意在与既有小零售店共存，而不是简单替代它们。1973年，伊藤洋华堂与美国南方公司签订特许经营合同，成立相关运营公司。次年，日本首家7-11在东京江东区丰洲开业。

·1974年，7-11丰洲一号店开业。（7-11日本50周年官方档案）

逐渐地，日本7-11开始形成自己的经营方法。

第一，是高密度开店。门店集中出现在同一区域，不仅增加消费者接触，也方便配送和管理。第二，是共同配送。不同厂商的商品被整合进同一套物流体系，减少门店反复收货的压力。第三，是单品管理。每一种商品都要根据销售数据、天气、节日、学校活动、周边人流变化进行订货判断。第四，是信息系统。日本7-11引入销售时点信息系统，门店经营不再只凭经验，也开始依靠数据反复验证。

·7-11饭团。（7-11日本50周年官方档案）

这套体系的价值，后来在商品品类上显现出来。1978年，日本7-11开始销售饭团。《日本经济新闻》称，当时许多日本家庭仍习惯自己做饭团，因此7-11售卖饭团在当时看来是颇为创新的。

此后，便当、关东煮、三明治、咖啡、甜品不断进入货架。便利店不再只是“临时买东西”的地方，也成为通勤、加班、夜归者解决一餐的地方。

上世纪90年代，美国南方公司因债务压力陷入困境。在南方公司重组过程中，柒和伊控股取得其多数股权，此后通过持续增持，于2005年正式将其纳为全资子公司。至此，那个当初将7-11品牌输入日本的美国公司，最终被日本企业反向收购。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指出，这一收购令铃木的商业经历超出一般“引进品牌”的范畴。他推动使用数据调整库存，建立了以即食食品和快速周转为核心的便利店模式，不是把美国7-11复制到日本，而是在日本重新定义7-11。

便利店由此变成一种系统工程。表面看，是一间店；背后看，是供应链、加盟体系、商品开发、信息技术和城市生活节奏的结合。

“不劳动者不得食”

1932年12月，铃木出生在日本长野县坂城町。他的父亲曾任公务员和町长（类似于街道主任或者村长），母亲经营家中农场和养蚕生意。他在10个孩子中排行第九。

虽然铃木家条件不错，家中还有雇工，但母亲对孩子要求严格。孩子们每天早饭前要打扫院子。母亲常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1956年，铃木从中央大学经济学部毕业。毕业后，他进入东京出版销售公司，也就是后来的东贩。1963年，他进入伊藤洋华堂工作。

当时，伊藤洋华堂尚未成为大型零售集团，仍是一家发展中的中小企业。铃木进入公司后，先后参与新业务探索，随后承担引入便利店业态的任务。

上世纪70年代的日本，消费环境正在快速变化。城市人口增加，通勤时间拉长，家庭结构和饮食习惯也在改变。大型超市能满足集中采购，但不能完全解决“近处、少量、随时”的需求。小商店有距离优势，却缺少规模化采购、配送和商品开发能力。

铃木的便利店模式抓住的是两者之间的缝隙——店可以小，但效率不能低；商品可以少，但周转要快；服务可以碎片化，但必须稳定。“战后创新100选”对铃木的商业思想进行了概括：小规模店铺只要提高效率，也能够生存。

这一商业思想也贯穿日本7-11整套经营制度。门店每天根据数据和现场判断来订货，总部则通过统一配送、集中开发和信息系统来提升整体效率。

正是这种分工明确的统一管理机制，后来推动了便利店功能的扩张。“战后日本创新100选”指出，便利店服务从时间便利性扩展到公共费用缴纳、复印、自动取款、宅配代收，并在社区中承担治安和紧急避难等功能。

·早期的铃木。（香港《星岛日报》）

在集团内部，铃木的职级也不断上升。1978年，他出任日本7-11社长。1992年，伊藤雅俊因公司干部向涉黑组织“总会屋”支付巨额现金引咎辞任，铃木出任伊藤洋华堂社长。2001年，他设立IY银行，也就是后来的7-11银行。2005年，柒和伊控股成立。2006年，西武百货和崇光百货成为柒和伊控股全资子公司，集团业务覆盖便利店、超市、百货、金融和餐饮等领域。

即便业务大幅扩张，便利店一直是柒和伊控股的核心。美联社称，7-11全球门店超过8万家，是日本最大的连锁便利店之一。彭博社相关报道则提到，全球约四分之一的7-11门店位于日本。

不过，铃木的晚年并非一直平顺。2016年，董事会没有支持他更替日本7-11社长的人事方案。随后，他宣布辞去柒和伊控股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职务，退出经营一线。

彭博社报道回顾称，这一事件与外部投资者、公司治理和接班安排争议有关。铃木离任后，仍保留名誉顾问身份。

街角空间

铃木去世后，媒体普遍认可他对商业的贡献。

日本《每日新闻》评价称，铃木引入24小时营业、共同配送和销售数据管理等做法，奠定了现代便利店的经营基础。一些媒体还认为，铃木主导了零售业历史上少见的“再输出”。日本没有发明7-11这个品牌，却重新组织了它的经营方式。

·7-11便利店取款机。（7-11官网）

如今，便利店在日本已经不只是零售网点。它是早餐来源、是深夜灯光、是缴费窗口，也是小型金融终端。这类变化看似细小，却改变了日本城市生活的基础设施。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称，铃木的商业模式使便利店成为日本零售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随着便利店系统日益成熟，问题也随之而来。近年来，日本社会围绕24小时营业、加盟店负担、劳动力不足、食品损耗和利润分配等问题展开多次讨论。有观点认为，便利店带来了高效率，却也把压力悄然传导到门店、物流、员工和加盟经营者身上。多家媒体在回顾铃木生平时，也并未回避他职业后期的公司治理争议。

抛开功过是非，如今在日本街角，依然能看到一间间不大的便利店，长时间亮着灯，货架每日更新，饭团准时送达，收银台旁还能缴费、打印、取款。

这，就是铃木留给日本零售业的遗产。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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