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1日，郭京宁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郭京宁

现任首都博物馆馆长。曾先后参与和主持北京门头沟东胡林人遗址、房山琉璃河遗址、密云大唐庄唐代古墓群发掘等考古项目。出版《回到半坡》《当代北京考古史话》等专著。

不知从何时起，这届年轻人开始流行去博物馆“干饭”。

从四川博物院的“东汉同款”小碗菜、河南殷墟博物馆的“甲骨文面条”，到湖北省博物馆的编钟牛肉面……“看文物”和“炫食堂”这两件看似很远的事儿，如今在不少博物馆里真实上演。首都博物馆（以下简称首博）也不例外。“五一”假期的第一天，这里大排长龙，等待的不是爆款冰箱贴，而是首博在墨西哥和秘鲁当地厨师指导下，最新推出的古法玉米汁、可可饮等异域美食。

这拨“美洲风味”文创美食，是首博“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的预热前菜。“对中国观众来说，美洲的确很遥远，最远的将近两万公里。但恰恰是这种遥远，让那里的古老文化天然带有一种神秘感。根据我们之前的观众调研和分析，在拉美的古文化中，玛雅和安第斯是两个认知度最高的文明。玛雅文明有各种电影、传说的加持，IP认可度很高；安第斯文明则是连绵不绝的安第斯山脉孕育出的文化万花筒。所以大家有兴趣是有原因的。”5月11日深夜，临近开展，首都博物馆馆长郭京宁接受了《环球人物》记者专访。当天凌晨5点，他就到了馆里，忙得脚不沾地，刚开完会，脑子里全是还未落实的工作。

2026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将在首都博物馆开幕。（首都博物馆供图）

巧的是，这次展览无意间呼应着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近年来，中国各大博物馆结合自身特色引进境外展览的热潮方兴未艾，从古埃及文明到古希腊艺术，从两河流域的珍宝到东南亚的民俗，一场场展览，正成为中国观众认识世界的窗口。跨文化展览如何真正引人入胜？当人潮涌入，博物馆如何把“流量”变成“留量”？在文明对话的宏大叙事中，博物馆应该担负怎样的角色？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进首博，穿越古今，寻找答案。

一场展览的“从0到1”

800余件珍贵文物，横跨3000年历史长河，近1万平方米的展陈和体验空间，“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的体量是惊人的。

“这个展览我们筹划了两年多。”郭京宁从头讲起，自2024年开始，策展团队与墨西哥、秘鲁的20多家文博机构展开了漫长的磋商。两年多的时间里，邮件往来数千封，视频会议开了上百场，会议的焦点之一，是如何把万里之外的珍贵文物带到北京。

此次大展分为三个部分：玛雅文明板块，90%的展品首次来京展出；安第斯文明板块，以“王的宝藏”命名，首次全面呈现秘鲁西潘王陵遗址的考古成果，其中80%的文物属首次来华，50%首次离开秘鲁；外加“大自然的精灵”专题板块，所有文物均为首次来华。

“大自然的精灵”专题部分的重点文物“跳舞的狗”陶雕像。（首都博物馆供图）

首都博物馆展览部的邵欣欣负责玛雅文明部分的展陈。他面对的都是“重量级”文物。“是字面意义上的‘重量级’，”邵欣欣说，“国内此前举办过一些玛雅文明展，我们希望有所提升。提升在哪里？大型石雕，因为这是玛雅文化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但大型石雕的运输，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重达一吨以上、高度近3米的石碑，能从墨西哥南部的遗址中运出，克服了重重困难。还有些石碑本身已经破损，碎成了几块，墨西哥的文物专家为了这次展览，专门进行了修复。”采访中，他特意提到了一块石碑——记录了玛雅历法长计历中的一个时间节点，“就像那个被误读为‘世界末日’的2012年12月21日一样，”邵欣欣补充说，“这块石碑一定不要错过，上面的记载明确告诉我们，类似节点并不是末日，只是一个循环的结束。”

玛雅地区出土的石碑。

如果说玛雅文物的难点在于“大”和“重”，那么安第斯文明的看点就在于“珍”和“稀”。

展览部的赵雅卓负责安第斯文明的部分，其中，“西潘王陵墓葬群”出土的文物尤为珍贵。西潘王陵的发现，是秘鲁考古史上的里程碑。1987年，国际文物黑市上频频出现来自秘鲁但不属于印加文明的文物，引起秘鲁考古学家沃尔特·阿尔瓦博士的警觉。他赶到现场进行抢救性发掘，保住了这座王陵和周围相关遗址。“秘鲁文化部把西潘王陵的珍宝视作国家的荣耀与时代的烙印，这些文物一直没有在中国展出过。”赵雅卓激动地说。她还提到了这次展览中的一件“C位”文物，也是这次大展文创周边的“灵感缪斯”——莫切金冠饰。“安第斯冶金工艺的巅峰之作”，赵雅卓说，“它的四周是章鱼触角的造型，末端为鲇鱼形神话生物，中间为具有猫科动物特征的人面。猫科动物崇拜是安第斯文明的一大特征，比如美洲豹，顶级的掠食者，是美洲先民信仰崇拜的图腾。”

莫切金冠饰。（首都博物馆供图）

展览团队中最年轻的魏祎是位95后，这是他第一次作为内容负责人执行“大自然的精灵”这一专题。看着那些陶器、石雕上的动物图案，他感受到了跨越太平洋的民间共鸣。“中国有田螺姑娘，古代中美洲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传说：一个猎人救了一条狗，狗变成少女，每天为他打扫屋子、做玉米饼。被猎人撞破秘密后，少女再也没有变回狗，而是与他结为夫妻。”他讲道，“不管是中国人还是中美洲人，都向往幸福的生活，这是大家共同的追求。”

“我们不只在搬运文物，更在缝合文明认知的裂隙。”郭京宁总结说，“观众观展的过程，也是理解其他文明的过程。博物馆在这方面发挥的作用，比书本、比纯文字要真实可感得多。”

一座博物馆的20年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20年前。2006年的5月18日当天，首都博物馆位于白云路的新馆正式对外开放，大厅里，“景德街”牌楼兀自矗立着。该牌楼始建于明朝，1953年因妨碍现代化交通被拆除。其构件和榫卯结构在梁思成的呼吁下得以保留，后经修复人员重新安装，正面重新彩绘，背面古旧斑驳，保持原貌，这才有了首博体积最大的镇馆之宝。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新馆正式开放两个月前举办的一场重量级展览：“世界文明珍宝——大英博物馆之250年藏品”展。那是大英博物馆建馆250多年来，第一次在中国举办全面反映世界文明发展的综合性展览。展品由各分馆馆长亲自挑选，时间跨度从200万年前至20世纪末，当时被誉为“一部以实物为文字的世界文明史书”。古埃及的木乃伊、古罗马的雕像、达·芬奇的绘画……“那是首博新馆的高光时刻”，郭京宁感慨道，“20年过去，一场又一场展览，首博一直是大家看世界的窗口。”

而谈起自己与首博的缘分，郭京宁说，“像是命中注定”。“我是‘挖土’出身的。”他调侃道。他记得，在读书期间，自己第一次下土方，胆战心惊，生怕一锹下去破坏了什么东西，对文物有一种极致的敬畏。真正的“职业觉醒”发生在他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考古工地——北京门头沟东胡林人遗址。

那是2003年的冬天。门头沟的山区很冷，条件艰苦。在发掘的过程中，郭京宁负责的区域出土了一件骨质文物。“当它出土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东西之前是没有被挖出来过的。”郭京宁回忆，“当然很高兴，第一次参加考古工作，就填补了北京考古文物的一项空白。”这件文物的复制品如今就在首博展出。

2025年，郭京宁也来到了首博，从“挖土人”成为馆长。他的身份变了，但对文物的敬畏和对历史的热爱从未改变。“博物馆的第一个责任是保护文物，要看家。第二是通过各类精彩和丰富的展览讲好故事。第三是发挥社会教育的职能。”他总结，“首博的未来发展也将围绕这几个基本点，20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让文明“活”起来

《环球人物》：“五一”假期期间，很多观众到首博喝玉米汁，吃塔可。您怎么看待年轻人到各大博物馆“干饭”的现象？

郭京宁：欢迎大家来“干饭”。历史和文物是沉默的，讲故事的方式可以是鲜活的。

“玉米”是我们这次大展的关键词之一，因为它不仅是古代美洲居民赖以生存的农业根基，也是整个美洲古代文明的孵化器。比如玛雅文明的神话体系中，玉米神尤姆·卡克斯是掌管农业与生命繁衍的核心神祇。而在我们这次的美食周边里，它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神，它就在厨房里，在碗盘里，是一道能让普通观众产生味蕾共鸣的小吃。

我一直认为，用微小的切口、接地气的方式让大家感受文明，是一场展览吸引观众的密码。这次展览中我们还增设了一项VR（虚拟现实）体验。在墨西哥东南部尤卡坦半岛，有一处叫作奇琴伊察的遗址，那里有金字塔神庙、球场、集市、天文台等古迹。利用VR技术我们可以穿越到这个地方，回到1000多年前，身临其境感受玛雅城市文化的顶峰时期，目睹奇琴伊察举办大型祭祀活动时的壮丽景象。

奇琴伊察遗址出土的美洲豹形旗座。（首都博物馆供图）

《环球人物》：近年来，我国各大博物馆结合自身特色引进境外展览，有许多现象级大展。跨文化展览意义何在？

郭京宁：我觉得用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来回答这个问题再合适不过。在文明交流对话中，博物馆有独特的作用。各个国家、各个文明语言不同、思维模式不同，但通过博物馆中的实物展品，我们不出国，就能具象地感知、理解不同文化，从这个角度来说，博物馆是观众饱览人类优秀文明的实实在在的桥梁，在文化的借鉴、弘扬和发展上，博物馆的作用无可取代。

我相信在观展的过程中，大家都是怀着对其他文明的敬畏心态，而不是敌视或鄙视的心态，这无形之中就增强了人们之间的团结和友谊。就像费孝通先生说的那样：“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博物馆总是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