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是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我们采访了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张珮琛。
他从事金石文物修复逾30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曾被国家文物局授予“全国文物大工匠”称号。他还是微博科普账号“文物医院”的运营者,全网粉丝达400万。
今天一起读读张珮琛与文物的故事,与历史对望,同文明相拥。

·2026年5月,张珮琛在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科技中心工作。(环球人物记者 陈昊/摄)
在修复文物这一行,张珮琛干了33年。所有的活计归成数字,已有1000多件,涵盖青铜器、金银器、铁器等门类,其中以青铜器居多。
在大众的固有印象里,青铜器体量敦实、质感厚重。张珮琛却有不同的体会——青铜器文物原件的重量比现代复制品轻很多,经历了上千年的氧化腐蚀,基体疏松空洞,格外脆弱。
正因如此,拿取青铜器时,器耳、口沿、足是绝对不能碰的。要托着器腹,轻轻放到修复台上。等一天的工作结束,又要将它放入囊匣。每一件青铜器都有不同囊匣,放进去严丝合缝,没有一分余地。他也不喜欢给自己的修复工作留试错空间,动手前总是反复考虑每一个方案,想清楚不同材料、不同方法带来的结果,推演思考的过程要远远长于修复的过程。
张珮琛修复的文物里,有现存唯一一件商鞅督造的青铜鈹,有不同朝代修复师贴金修缮过的罗汉像,有出土时就戴着黄金面具的三星堆青铜人头像……
在它们经历过的几千年岁月里,张珮琛短暂地出现,“为它们增加了一点寿命,让它们承载的历史继续保存下去,这大概就是修复师的使命”。他淡淡地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拿到了修复界的“终身成就奖”
今年3月,张珮琛当选了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一同入选的有甲胄修复泰斗白荣金、古典园林修缮大师薛林根、古建筑修复大师蒋钦全。年逾五十的张珮琛在入选者里算个年轻人,记者问他获奖的感受,他爽朗地笑言,“我觉得终身成就奖拿到了”。
记者在上海博物馆(以下简称上博)见到张珮琛时,他正坐在可升降的工作台前,修复一件下半年要去韩国展出的商代青铜斝(音“甲”,温酒器)。出于运输安全性的考虑,他需要对旧修老化的部分进行加固。
工作台右边,摆着两件半个手掌大的清代马形镇纸模型,一件素白,一件贴金。这是他为国际博物馆日“上博进社区”活动设计的手作体验道具,“公众能上手制作文物,马上‘加金’,也是个好彩头”。张珮琛分享自己的巧思。
同期在修的还有一顶辽代贵族女性的银冠。由于墓室塌陷,银冠被压成了厚度仅有1.1厘米的饼形物件。他像个时间管理大师,擅长在等待的间隙里交叉作业:文物浸泡脱盐处理需要2小时,等待的时间可以为另一件文物黏接;胶水干透需要一天,这段时间又可以为下一件文物除锈。
即便所有修复工作都有规范的步骤与流程,文物修复却从来不是机械的重复劳动:每一件文物都藏着未知的历史谜题,没人知晓拂去表面层层附着物后,会露出怎样的历史印记。
2023年初,上博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开展了三星堆出土青铜文物保护修复项目。张珮琛开始带领团队往返于上海和四川。他在三星堆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一件至今都无法定名的青铜器物。下部是尊的形制,上面有一个盖子,盖上有小兽。
清理完表面后,修复团队发现尊口与盖沿的连接处,有类似铸铆的结构将两者牢牢锁死,无法打开。他们只能通过盖子上雕花镂空的缝隙,一点一点将工具伸入内部清理。花费两个月,从器物内外清理分离出130余片残片,最大限度地拼接还原了器物原本样貌。
难度更大、谜团更多的是一件戴黄金面具的青铜人头像。因长期被象牙碎屑与泥土覆盖,器物表面有一层极为坚固的附着物。张珮琛先用竹签、不锈钢针笔等工具小心地清理轮廓。在清理过程中,他发现黄金面具上还留有彩绘。

·左图为清理中的戴黄金面具青铜人头像。右图为该文物修复后形态。(受访者供图)
如何在不破坏彩绘的情况下分离附着物?他想到了自己在清理化石时用到的气动针笔,笔尖极细,能在显微镜下清理三叶虫的触须。他专门把这套工具从上海运到四川,使用后效果立竿见影,黄金面具清晰地展现出来:厚度仅0.2毫米,两侧变形严重,耳部被挤压折叠至原尺寸的1/8。修复的难度就像“把搓成一团的宣纸,慢慢折回原来的形状”。张珮琛每天早早去修复台,全神贯注地拆折。历时4个月,这件跨越了3000年的神秘青铜器,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公众面前。
对于文物修复师而言,职业生涯中邂逅改写考古史的国宝重器的机会凤毛麟角,大部分时间都在修复台前潜心坚守、默默耕耘。但张珮琛始终心怀感恩,能够参与重大的考古项目,能够触摸、修复一件件文物,对他而言,已是机缘。

成为“文物医生”
张珮琛与文物修复的缘分,始于上海黄浦区河南南路16号——那座仿欧美风格的建筑,是上博的旧址。
1993年,艺术专业的张珮琛和十几位同学一起被学校安排至上博实习。一个月实习期满,他凭借踏实认真的态度,被选中留馆工作,师从上博青铜器修复第二代传人黄仁生。
上班第一天,师父给了他一捆钢条,让他去做称手的工具。他在炉边烧制锻打了两个月,做了一套磨得锃亮的刀具,也打磨了自己的心性。
上博的培养体系极为严格,前三年,他不能直接上手修文物,需要跟着师父看、记、学。扎实掌握基本功后,才可以复制文物。师父交给他一件西周扁足鼎,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反复推翻重制,终于做出了让师父认可的复制品。
此后,他开始协助师父,参与文物残缺部分的复原工作。师父是个手艺人,极少言传,多是身教。1997年,张珮琛迎来了第一次独立攻坚——修复一件商晚期兽面纹高足盘。他以毫米为单位慢慢矫正器物,细致拼接断裂处,耗时半年圆满完成修复。
彼时文物修复行业薪资微薄,入职广告公司的同学月薪已达数千,张珮琛第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几百元。文物修复属于小众职业,每次他跟旁人介绍自己的工作,总会被问是不是给恐龙修骨头,“毕竟当时上海自然博物馆的知名度更高”。张珮琛笑着说。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文物保护工作,2012年,他在刚成立3年的微博平台注册了账号“文物医院”,分享文物修复的知识,也分享自己的健身日常。专业性与生活化的反差,让他积累了400多万粉丝,账号年均阅读量超6亿。

·2024年9月,张珮琛(左)和徒弟一起在四川广汉进行三星堆文物清理与修复工作。(受访者供图)
在张珮琛看来,博物馆就像医院,文物修复师就像医生,本质上都是“治病救命”。一件文物进入博物馆,要先“挂号”,完整记录基础信息;再通过CT机、X射线了解内部构造和成分占比,完成全面“体检”;依托科学的检测结果,修复师才能出具“诊断书”——病症轻微的,只需局部清洗,去除有害锈蚀;残损严重的则要进行“手术”,借助3D打印复刻零件、利用AI技术拼接矫正;恢复到稳定状态的,还要通过调控光照、通风、湿度等环境因素,做好预防性保护,为文物营造最安全的存储条件。

科技创新与修复可逆
随着现代科技手段全面融入文物修复领域,传统修复理念也在不断革新。作为上博青铜器修复第三代传人,张珮琛亲历并推动着修复理念的更新迭代。
在他当学徒的时代,追求将器物恢复到完整无缺的状态。同时期的国外文物修复领域,更强调尊重文物原始状态,保留历史残缺的痕迹。如何在“修复完整”与“尊重真实”之间找到平衡?上博历经数十年摸索,走出了一条兼具传承与创新的道路:外观修复规整,内部保留历史痕迹,同时遵循修复的可逆性原则,所有修复材料均可以不着痕迹、不损本体地拆除。
最典型的例子是山西博物院镇馆之宝晋侯鸟尊。早年间它曾因盗墓爆破碎成100多片,且尾部象鼻中间一截缺失。上博青铜器修复团队的张光敏老师经过反复测量,制做了一段内弯象鼻进行黏接,完成了修复。巧合的是,5年后,那段缺失的象鼻在北京大学的文物仓库中被意外发现。得益于可逆性修复原则,只需对补配部分进行处理,重新黏接原生残件,就能恢复它的本真状态。
在传承可逆性修复理念的基础上,张珮琛又做了开创性的探索。2019年,他在修复一件商代盂时,通过高精度CT检测,发现它的器身底部与口沿处有几处奇怪的痕迹,经过深入分析,确认这件器物的本体为三足两柱缺失、切割残片錾刻伪铭再进行焊接的青铜斝。

·左图为缺失三足两柱的青铜斝和可拆卸式配件。右图为修复后形态。(受访者供图)
为完整保留文物的历史作伪痕迹,同时还原器物的真实形制,张珮琛采用钕铁硼磁铁吸附技术,为青铜斝复刻了可拆卸的三足两柱。将“最小干预、尊重真实、留存全部历史信息”的修复理念,推向了新高度。
如今上博的“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已传承至第四代。令他欣喜的,还有博物馆热潮的兴起。在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和线下讲座的现场,张珮琛总能看到热爱文物修复的年轻人求知的身影。他们为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

·2024年,张珮琛在上海视觉艺术学院讲授文物保护知识。(受访者供图)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期待,如果有一天那些流散、残缺的文物能够找到回家的路,漂洋过海回到故土,年轻一代一定能够扛起传承的旗帜,守护好中华文明。”
采访结束,张珮琛关上操作台的灯,将修复中的文物放入保护囊匣,归置到库房,又把工具收拾整齐。这是他最普通的一天,也是千百年来文物修复师们每一个寻常日子的缩影。
更多内容见2026年第10期
总第565期《环球人物》杂志↓↓

责任编辑:蔡晓慧张珮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