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5月,冯旭斌参加首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
冯旭斌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巨大的《亚欧大陆桥铁路通道示意图》,因为年头太久,已经有些褪色了。
“10多年前刚挂上的时候,我一有空就站在这张地图前,有时一看就是几十分钟,从中国的东边一路往西看到新疆,再往西看到中亚、欧洲,直到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冯旭斌对《环球人物》记者回忆。
彼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开通一趟从义乌到马德里的国际货运列车。但在周围人眼中,这是一个“白日梦”。
“为了实现这个梦,我吃过无数次闭门羹,也有过多次感到绝望的时刻,但我和团队还是坚持下来了。这可能就是义乌人骨子里那种敢闯敢试、不甘平庸的基因吧。”冯旭斌对记者坦言,自己最难忘的日子是2014年11月18日。那是第一趟“义新欧”(义乌—马德里)班列启程的日子。“鸣笛响起时,我热泪盈眶。”

2014年11月18日,首趟中欧班列(义乌—马德里)从义乌西站启程。(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那时的他未曾料到,这条全程13052公里的铁路线,将成为亚欧大陆上一座至关重要的“经贸金桥”。如今,“义新欧”班列已累计开行约1.6万列,覆盖欧亚大陆50余国160余城。它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国内目前唯一民营机制运营的中欧班列。
“异想天开”
“我是土生土长的义乌乡下人,从小听着‘鸡毛换糖’的故事长大,是典型的‘义乌二代’。1995年,我刚满16岁,初中毕业,就用工地上背砖头钢筋赚来的几百块钱摆起了地摊,卖日用品,每天凌晨三四点收摊,饿了啃口干面包,累了就趴在摊位上歇一会儿。”冯旭斌对记者回忆。
就这样,他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1万元,也练就了敏锐的市场嗅觉。
2001年,冯旭斌创办了一家市场投资公司,尝试把义乌的市场模式复制到全国各地。他先后在南京、重庆、梧州、佛山等地兴办“义乌分市场”,一干就是8年。他坐着绿皮火车走南闯北,看着大包小包的义乌小商品通过各种路径流向全国,也发现了一些行业痛点。
“2009年左右,我了解到义乌每天有大量货物通过公路拉到新疆的阿拉山口,再以边贸方式运往中亚地区,不仅运费高,还经常延误。而海运的时间太长,经宁波、上海港出海,全程需要35天到45天;空运虽然快,成本又太高,单箱成本是铁路的三四倍,中小商户承担不起。”
“为什么不开通一条从义乌直达欧洲的铁路货运通道呢?”冯旭斌刚把这个想法提出来,就遭到了周围人的反对。亲朋好友劝他:“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搞什么国际铁路,简直是异想天开!”物流圈的朋友给他泼冷水:“从中亚到欧洲,一个国家一道关卡,别说铁轨不一样,就连集装箱标准都不一样,民营企业想干成,根本不可能!”
“我不服气。既然义乌人能把小商品卖到全世界,为什么就不能打通一条国际物流通道?”冯旭斌说。2010年,他回到义乌,为开通国际铁路班列而努力,第一步就是要建设铁路海关监管场所。为此,他一次次跑到杭州海关和上海海关,请教专业人士,把每一项规定和标准记在本子上,同时多方筹措资金,购置查验设备、安装监控系统、修建围网卡口。
因为人手不够,他和团队三四个人既当设计师、施工员,又当搬运工、保洁员,每天泡在工地上,从清晨忙到深夜。“我们在冬天顶着寒风安装围网,在夏天冒着烈日调试设备。大家手上磨出了血泡,身上晒脱了皮,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后来,义乌铁路海关监管场所正式通过杭州海关验收,成为全国首个由民营企业运营的铁路海关监管场所。
跋山涉水
监管场所的建成,让冯旭斌的梦想迈出了关键一步,但距离直达欧洲的班列开行,还有一些条件不够成熟。冯旭斌团队决定先努力开通从义乌到中亚地区的班列。
为了跑通线路、对接资源,冯旭斌在2013年跑坏了两辆汽车,行程超过10万公里。为了对接中亚口岸,他和团队在阿拉山口驻守了一个多月,在零下20多摄氏度的天气里,每天往返于口岸和宿舍,协调通关、换轨事宜。
跑到后来,冯旭斌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困难了,“因为遇到困难是常态,每天都在解决各种问题”。
2013年4月23日,“义乌—中亚”班列终于启动,开出了第一趟列车。冯旭斌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了:“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真是既漫长又煎熬,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做成了。”
同样是在2013年,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让他看到了一个历史性机遇:他筹划已久的“义乌—马德里”线路有了国家政策的支持。
当时最远的中欧班列只到德国,想往西班牙延伸,必须经过法国。由于法国铁路工人罢工事件多发,班列运营面临风险。西班牙的一些华侨、华商对冯旭斌坦言:“火车从中国开到西班牙,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们第一次与西班牙铁路方面沟通时,他们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告诉他们,集装箱从义乌海运到马德里,通常需要45天到50天,如果用‘义新欧’班列只需要20天左右。这是值得尝试的新选择。”冯旭斌说。

浙江一个“义新欧”贸易窗口。
这条线路从新疆出关,途经多个国家,中途还要换轨,每到一国都涉及海关、铁路、检疫等部门,各个环节都要打通,协调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冯旭斌组建了10多人的精干团队,大家的办公室里常备着出差的行李箱,只要线路上有问题,随时出发。冯旭斌粗略统计过,自己在2014年的飞行总里程将近20万公里,有一个月在中欧之间往返了8次。
2014年秋天,随着中西两国关系的深化,“义新欧”班列的筹备工作迅速推进,第一趟班列开行在即。但此时,德国铁路工人正在罢工,货源组织情况也不甚理想,冯旭斌的团队当时只组到了十来个集装箱的货,距离班列开行所要求的82个标箱相去甚远。
冯旭斌心急如焚。他在政府组织的筹备会上找到义乌国际货运代理企业的几位负责人,对方提出:“途中万一货丢了咋办?”“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吗?”冯旭斌承诺:“我写担保书,签合同,途中运输、通关出了问题,双倍赔偿。”
就这样,第一趟“义新欧”班列终于发车了,并在21天后顺利抵达马德里。到车站迎接的时任马德里市市长波特亚代表市政府对“义新欧”列车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她表示,“义新欧”提供了一条连接马德里与世界最大批发市场的直接通道,谱写了西中贸易关系和合作的新篇章。
“出六进四”
马德里是欧洲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其中大量商品的源头就是义乌,富恩拉夫拉达则是义乌小商品在马德里的集散中心。
多年前,冯旭斌第一次到马德里时,最先来的就是这里。当时的富恩拉夫拉达已经是一个小“中国城”了,如今这里不仅有成千上万种义乌小商品、几十万平方米的仓储空间,还有遍布全欧洲的销售渠道。
“现在一个半米高的台灯,在那边售价4.6欧元。‘中国制造’的优势真是不可思议。”冯旭斌感叹。同样感叹的还有当地华侨、华商,如果没有“义新欧”班列,他们很难想象义乌小商品最快17天便可抵达马德里。
2025年,“义新欧”班列开行突破3000列,创历史新高。出口货物从最初的纽扣、吸管、玩具等日用小商品,升级为如今的太阳能光伏板、新能源汽车、智能家电等高科技产品;回程的班列也次次满载,欧洲各国的特色食品、消费品不断进入中国。
在很多欧洲生意人眼中,“义新欧”班列不仅是一条物流通道,更是“北半球的金丝带”。对此,冯旭斌深感自豪。2023年,他在担任杭州亚运会火炬手时,突然联想到“义新欧”班列也犹如火炬的传递,“从义乌到马德里,最多的一次,列车沿途需要68个火车司机接力。每一段传递,都要用心”。
义乌是接力的起点,但马德里并不是唯一的终点。
“我们正在推进‘毛细血管工程’,让‘义新欧’不仅成为联通亚欧大陆的主干道,更成为深入亚欧大陆深处的毛细血管,这是无数条通向‘双赢’和‘多赢’的道路。”冯旭斌说,“班列开行之初,我们百分之七八十的客户是华侨,现在百分之七八十是外国客户。”
在冯旭斌看来,义乌人的成功不仅是因为勤劳和聪明,更是因为信义。“义乌人做生意,讲究‘出六进四’,自己留四分,六分要分给合作伙伴。义利并举才是行稳致远的根本。”

“有情有义 世界义乌”义乌城市文化品牌班列驶出国门。
如今,冯旭斌的办公室里依然挂着那幅《亚欧大陆桥铁路通道示意图》,而在这张地图旁边,又多了一幅《中欧班列通道示意图》。在新时代的驼铃声里,冯旭斌和他的“钢铁驼队”正向着更广阔的远方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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