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陈小妹（左二）在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上。（受访者供图）

如果说何海美那一代人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拓荒者，那么 1975 年出生的陈小妹正好接过拓荒一代的接力棒，如今也是义乌市场里的中坚力量。从 1990 年 15 岁摆摊算起，陈小妹这 36 年经商路，亲历了义乌从一个浙中农业县变成“世界超市”的全过程。现在，他的 “科美”牌剃须刀、理发剪年出口额逾 10 亿元，销往全球 140多个国家和地区。与《环球人物》记者对话时，陈小妹口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字是“敢”——敢赊账，敢尝新，敢走出去。

卖得更远

陈小妹和《环球人物》记者讲的第一个故事，是香港馆。

2005 年的一天，他接到一项任务：协助香港的浙江省同乡会联合会会长，为即将在义乌国际商贸城设立的香港馆招商。陈小妹答应下来。他和几个人一起，前前后后对接了 100 多位香港同胞，登记身份、分配摊位、协助办理经营手续等，忙了好一阵。

那年陈小妹 30 岁，土生土长的义乌青年，已经在义乌做了15 年剃须刀生意，实诚又热心。“香港同胞想到这里来经营，义乌就给他们摊位。香港的优质产品，像五金、电子产品、电器、箱包、钟表和雨具等，就能卖给全世界的人。”陈小妹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他们很高兴的，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义乌的市场很大，现在有了机会，正中他们下怀。”

其实在香港馆之前，台商馆和韩国馆已经在义乌出现。

2003 年，台商馆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开业，90 多个摊位，总经营面积 4835 平方米，台资企业把石雕、树脂、饰品等商品搬了进来，绝大部分为外销产品，出口中东、欧美、东南亚等地区。

到了 2005 年，就在陈小妹忙着对接香港客商的那几个月，韩商馆也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开张了。44 户韩商把韩国本土以及韩资企业的饰品、电子产品、化妆品等摆在店铺里，迎接来自全世界的客商。

2026年的义乌国际商贸城。（视觉中国）

台商馆、韩商馆、香港馆，像三扇被推开的门。昔日来这里进货的台商、韩商、港商成了供货商。再后来，这三座馆连同更多国家和地区的进口商品馆，一起汇入了义乌中国进口商品城。现在，这座商品城已成为国内规模领先的“一站式”进口商品采购基地，是义乌小商品从“买全国、卖全国”到“买全球、卖全球”转型升级的新标杆。

“中国进口商品城的成立逻辑和香港馆是一致的——全世界的商人，我给你摊位，你把你们的货放到义乌来，卖给全球。”陈小妹说。

在陈小妹的记忆里，2005 年似乎是个异常忙碌的年份。那年10 月 1 日，香港馆开业后不久，又一件大事发生了，义乌国际商贸城二期二阶段市场正式投入使用。也是在这一年，义乌的国际贸易额首次超过国内贸易额。

几个月后，2006 年 4 月，浙江省委、省政府下发《关于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的通知》，要求各地学习义乌如何从实际出发创造性地贯彻中央精神和省委决策部署的经验，学习义乌如何立足本地基本实情、秉承地方历史传统，开拓合乎本地特色发展路子的经验。

彼时的义乌发展迅速，但面临一些体制机制束缚。得给成长快的孩子换上一件大衣服。很快，2006 年 11 月，浙江省印发《关于开展扩大义乌市经济社会管理权限改革试点工作的若干意见》，对义乌实行史无前例的扩权；2009 年 7 月，原金华海关义乌办事处正式升格为义乌海关，隶属于杭州海关……

对陈小妹来说，这一切变化的直观落点，是他的店铺和他的生意。

他的店铺从篁园市场搬到了义乌国际商贸城二期。在篁园市场，陈小妹虽然告别了露天摆摊的狼狈，但条件依然简陋，没有空调，夏天进货的客商汗流浃背，中午直射的阳光把水泥摊位晒得发烫。碰到下雨天，货物上面得盖一层塑料膜防水。

国际商贸城二期就不一样了。现代化的市场装上了空调，下雨天进货也不用担心淋湿。还有物理空间的变化：以前是水泥板搭的摊位，一排排像学校里的课桌，每个摊位仅有一平方米大。现在的店铺则被隔成一间一间，每间约 15 平方米。陈小妹店铺陈列的货物样品比从前多了许多，客户来了也不再挤得转不开身。

义乌周边的金华市金东区、东阳市、浦江县，也成了义乌产业“外溢半径”上的承接者。产能搬过去，研发和品牌留在这里，让义乌市场在价值链上向前迈了一步。和许多经营者一样，陈小妹也把工厂搬出了义乌，搬到了宁波和温州。

米糠起步

陈小妹回想起来，1990 年，篁园市场建成开业前那个简陋的摊位，对 15 岁的自己来说，“已经是一个还不错的起点！”

他是义乌上溪镇人，是家里6 个孩子中最小的。全家 11 口人，劳动力只有父亲和母亲两个。好在父亲有手艺，春天编蓑衣，冬天弹棉花，勉强维持生计。农闲时，父母就到杭州去揽活计，一来二去，杭州那些养殖场需要什么，父母了然于心。父母最常运去的是米糠。稻谷碾完后剩下的米糠，当时在义乌农家只能喂猪，舍不得喂猪的人家就拿去卖掉。陈小妹的父母走村串户，把这些米糠收集起来，再雇一辆拖拉机，运往杭州转塘。

陈小妹记得，自己三四岁时，每天睁眼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午饭要等到下午一两点，晚饭要挨到晚上八九点。冬天天短，家里没灯，只能摸黑吃。

后来，义乌家家户户做起了代工服装的营生，陈小妹家也不例外。再后来，衣服利润薄了，父母又去舟山一家工厂进货，转卖剃须刀——从米糠到服装再到小家电，每一步都与义乌商品的迭代不谋而合。

这时，父母已年过半百，攒下一些积蓄，也盖了新房。陈小妹刚初中毕业，父母鼓励他：你自己去摆个摊位试试。

陈小妹和最小的姐姐一起，在篁园路和城中路交叉口支起了摊。水泥板上面加一块透明塑料板，台下放存货，台上摆货样。一平方米的空间，1/3 放打火机，1/3 放剃须刀，剩下的放些别的小商品。打火机后来属于危险品，就不做了，剃须刀一直留了下来。

2026年4月，陈小妹的店铺内有不少顾客。（本刊记者 刘舒扬 / 摄）

此时陈小妹的摊位还很不起眼。他年纪小，没法乘坐去舟山进货的渡轮，只能从隔壁摊主那里拿货来卖，卖了把钱结给对方，自己从中分得一小部分利润。到了 1992 年、1993 年，改革开放步伐加快，许多工厂主动送货上门，义乌的摊位成了全国货物的中转站。哈尔滨、沈阳、石家庄、临沂……客人从全国各地涌来，义乌人热情招待，赊账也痛快。

“我们做生意，数量多少都不嫌的，你买 50 个可以，你买10 个、5 个也可以，只要有钱赚。”陈小妹说，有时相熟的客户远在外地，新货到了，不必等客户给他电话，他便主动把货发去，对方卖完再付钱就行，“要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信任，才能把这个市场经营好。”

1997 年，来义乌的外商多了起来，陈小妹注册了“科美”商标，请温州、宁波等地的供应商贴牌生产。2003 年，他发现贴牌产品质量难以控制，转而自己研发、自己生产。后来义乌工业用地紧张，他便把大部分的生产任务交给外地工厂，自己掌握品牌和知识产权……科美的升级路线，几乎是义乌制造从无到有、从有到精的缩影。

2026年4月，外国客商在陈小妹的店里询价、下单。（本刊记者 刘舒扬 / 摄）

“像‘飞利浦’‘博朗’‘松下’这些外国品牌，溢价高。我们是新牌子，溢价低，但质量不比它们差，价格又更便宜，所以竞争力越来越强。”陈小妹说。

不久后，又一件新鲜事找上了门。

“先扔进去”

2008 年夏天，陈小妹的店铺前来了一个人。对方热情地说，自己是一家电子商务公司的业务员，商家只要把产品图片放到这个平台上，全世界的客人打开电脑就能看到，不过，得先交几万块钱才能入驻。

那时，国际商贸城的商户们为了记账点货方便，已经陆续用起了电脑，但多数人只拿它来看电影，对电子商务并不熟悉。

几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可陈小妹想，这个平台能做生意，甚至有可能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为什么不试试呢？“我们义乌人有个特点，只要做生意，无孔不入。大家都喜欢尝试着去做，都很敢闯，这平台能做生意——这么一宣传，大家都先去做了。”陈小妹说，“几万块钱没关系，先扔进去嘛。当时我们连产品图片怎么放上去都做不来，怎么经营更是不知道。”

这家电子商务公司在义乌设了服务站，有人上门，手把手地教他打理线上业务。陈小妹学着把剃须刀的照片一张张拍好、修好，再传到平台上。没多久，真的有客人来询价了。他像往常一样把货发出去，“就这么简单”。慢慢地，他发现网络也能做生意，而且全球都看得到。“就这么一步一步发展起来。”他说。时至今日，线上加线下，已成了义乌最鲜明的特色之一。

更大的变化正在发生。2009年 7 月 15 日，义乌海关开关，成为杭州关区内首个设在县级市的隶属海关，义乌商品报关出口的手续在家门口就能完成。2013年，义乌开始试行市场采购贸易方式。2013 年 4 月，义乌海关启动出口商品在申报环节的“无纸化”改革，出口商品清关效率得到大幅度提升。陈小妹最直观的感受是，过去退税要 3 个月，现在单子交上去，义乌市税务局 3天审完，退税就能到账。

还有物流。

没有海港，也不沿边，但义乌靠一套立体的物流系统弥补了先天的不足。义乌到宁波的集装箱专列开通后，陈小妹的剃须刀上午装货，下午就能到宁波港。一种叫“集拼仓 + 海铁联运 + 快船”的新模式，让货物在义乌完成报关、查验，再通过海铁联运班列直抵宁波舟山港，以货物交付美西海外仓为例，全程最高可缩短 8 天运输周期，每柜综合物流成本可节约 550 元至 1050 元。

2014 年 11 月，首趟“义新欧”中欧班列开行，从义乌西站一路向西，途经 8 个国家，跨越13000 多公里，最终抵达西班牙马德里。这是所有中欧班列中最长的一条。来自义乌的商品摆在沿线沿途国家的货架上——以前的远方，现在触手可及。

空中通道也在快速延伸。义乌机场经过多年扩建，建成 4D级飞行区、3000 米跑道、3 万平方米候机楼、11 个中型客机机位及年处理能力近 7 万吨的新型国际货站，年货邮吞吐量达 2.44 万吨，年旅客吞吐量突破 368 万人次，覆盖全球 129 个目的地。

数百辆已完成义乌海关监管的集装箱货车，正在义乌港等待出场。（视觉中国）

在陈小妹的叙述里，这些变化浓缩成一个“快”字。货早一天到客人手上，客人就能早一天卖完，货款就能早一天回来，资金就能更快完成新的周转。商家拼的是时间和效率，每节省一个环节，成本降一分，竞争力就强一分。

下一步，陈小妹想把工厂建到海外。“我们这一路走来，刚开始从隔壁摊拿过来卖，再到工厂去进货，再到工厂贴牌，再到自己生产，再到研发，再到叫别人加工，就没有停过脚步。现在到海外办厂也是必然的趋势。”

如今，他位于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的店铺足足有 30 平方米。《环球人物》记者前去探访时，店里挤满了来自南美洲、非洲和中东地区的客人。

陈小妹这把剃须刀的故事，是一部大时代下义乌人的个人史，也是一部浓缩的全球小商品流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