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飞往义乌的航班上,邻座的义乌老板娘年近六十,对着笔记本电脑一页页改她的产品路演PPT。改完,她合上电脑,又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凑近,一行一行地看……
飞机在下降,义乌的红土地越来越近。我们冒出一个念头:老天对义乌实在抠门,“七山二水一分田”,红壤偏酸,水稻长得像野草;不靠海,不沿边,义乌江穿城而过却行不了大船;刨遍山头,也刨不出几块值钱的石头。一句话,没地,没路,没矿。但老天给了一样东西——人。鸡毛何以飞上天?义乌何以成奇迹?答案,就是这群人。
飞机落地,义乌老板娘风风火火背起包就走,迅速融入茫茫商海中。我们也踏上了到处熙熙攘攘、红红火火、生机勃勃的采访路。
路上,那座著名的雕塑闯入眼帘:廿三里的货郎担,一根扁担,一只拨浪鼓,一担红糖。
就是他们,走江西,闯福建,最远到云贵川。一斤红糖挑出去,换三斤鸡毛回来。鸡毛分三六九等:上等扎掸子卖钱,中等沤肥料养田,下等烂在泥里,也是劲。一个人换鸡毛,叫乞讨;一万个人换鸡毛,叫商帮。
1982年,这个商帮的代表冯爱倩堵在县委门口,拦住县委书记谢高华:你不让我摆摊,我就不走。谢高华把她请进门,聊了一个下午,最后,他眼眶泛红说了一句话:你去摆摊好了,我来想办法。
那年9月5日,水泥板一搭,稠城镇湖清门小百货市场开业。中国第一代小商品市场,就这么来了。冯爱倩拿到了001号营业执照。头一天卖纽扣,净赚6块多,顶一个厨师一星期的工资。她把那些毛票一张张捋平,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
又过了10年,1992年,小商品市场决定“划行规市”,同类商品归并经营,客户当着面货比三家——没了“信息差”,这不是自断活路?商户们炸了锅。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一个老商户站出来:搬就搬!当年睡马路都不怕,还怕搬家?
上千商户扛箱子、蹬三轮,一夜之间就位。第二天,进货的外地客商站在市场门口,愣了半天,丢下一句话:这帮人,什么事干不成?
这就是义乌人。从此,他们认一个理:规矩透明,竞争公开,杀价的刀子比别人快,活下来的就是好汉。他们把规矩当成磨刀石,把自己磨成了最锋利的那把刀。他们不怕利薄,就怕不动;不怕货小,就怕不做。
再后来,“以商促工,贸工联动”,前店后厂。做纽扣的成了纽扣大王,卖拉链的年销过亿条,无数的“圣诞老人”从义乌漂洋过海……
你能想象吗?50多岁的老板娘,普通话还带着乡音,对着手机镜头,用阿拉伯语和AI工具拍短片,向中东客商报价。走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里,我们看到几乎清一色的老板娘坐镇店铺、谈生意。当地干部笑着介绍:这里女性撑起“大半边天”,活脱脱的“老板娘经济”。
再去夜市,这里就更丰富了。西北的羊杂汤挨着潮汕的蚝烙,东北的烤冷面旁边是义乌的东河肉饼,中式猛火炒饭的隔壁有巴西的烤肉、土耳其的冰淇淋。东西南北中,外加“海陆空”,天下口味,无所不包。这一切,对应的是世界各地的人。我们又冒出一个念头:货通天下,天下人来往于义乌,恐怕没有哪个夜市的国际化程度能超过这里。
当地的统计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义乌超340万人口,户籍人口只有约93万人,其余来自全国和海外。十步一个洋面孔,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走街串巷。洋二代们会说“我是义乌人”,吃着东河肉饼茁壮成长。
我们感叹:当初挑货担出门的那代人,大多已经不在,但他们刻在这座小城骨子里的基因还在——粗粝,有力,不信邪。
什么是义乌人?
就是那种你把山给他,他把山凿穿了开条路的人;你把水给他,他把水倒进模子做成冰,卖到沙漠里的人。这就是义乌人。
一群义乌人,团结协作,哪怕只有一根鸡毛,也要一片片捡起来,硬生生扎成起飞的翅膀,闯出中国高质量发展的样本。
“蚂蚁雄兵”。

《环球人物》总第565期封面人物报道:“蚂蚁雄兵”义乌人
责任编辑:蔡晓慧声明:版权作品,未经《环球人物》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要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