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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虹璇,用话剧碰撞共识
2026年05月09日16:19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高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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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0日,朱虹璇在北京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朱虹璇

1990年出生于江西南康,戏剧导演、编剧,“话剧九人”创始人。代表作《四张机》《春逝》《翻山海》等。2026年1月,她与温方伊、陈思安共同创作话剧《三妇志异》,并结集出版“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剧本,再度引发热议。

4月下旬,柳絮飘了几天,北京的春天接近尾声。一座临街的写字楼里,“话剧九人”正在排练。排练厅空间不大,进门的墙上,镜框里挂着一幅幅海报:《四张机》《春逝》《双枰记》《对称性破缺》《庭前》……一年一部,记录着这家民营剧团走入第十五年。转过海报墙,落地镜里映出演员的脸,有新面孔,有旧相识。正在排演的话剧《春逝》,讲的是1935年,以中国首位物理学女博士顾静徽为原型的顾静薇,和以吴健雄为原型的女研究员瞿健雄在中央研究院物理所短暂碰面,此后影响彼此一生的故事。6年前,《春逝》首演,题材新颖,叙事明快,备受关注,观众越来越多,“女性之间的互助,越看越动人。”有人这样评价。

话剧《春逝》剧照。(受访者供图)

排练结束后,晚上7点多,导演朱虹璇没来得及吃饭,坐在《春逝》的道具藤椅上,接受了采访。她语速很快,出口成章,说起戏剧,眼里闪着光。“话剧九人”今年也有新戏——朱虹璇和温方伊、陈思安共同创作的《三妇志异》,北上广巡演刚结束。该剧以锐利的锋芒划开神话历史,奇思妙想引发观众在社交媒体上的不断讨论和解读。同时,她把“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结集成书,剧本出版也是一次回忆的结集。

《三妇志异》三位编剧合照。从左至右依次是温方伊、朱虹璇、陈思安。(受访者供图)

“要去寻找能够和你产生涟漪和共鸣的人,这种连接非常珍贵。”身为创作者,朱虹璇始终把观众看得很重要。每部戏演完,她都要在各个社交媒体平台上刷一圈评论。

一路走来的那些创作思考,还有“话剧九人”这十多年的点滴感受究竟如何——以下是朱虹璇的自述。

一次全新的冒险

《三妇志异》在北上广演完后收获了很多讨论。好评差评,基本上都在我的预期内,因为《三妇志异》本就是一次内容和形式上的冒险。冒险的契机,可以追溯到很早之前。我跟方伊认识很久了。她也是以写文人戏著称,比如《蒋公的面子》,行文幽默不失辛辣。我们虽在不同城市生活,但交流频繁,这些年一直在聊一个话题,就是编剧们的生存状态——因为话剧制作方权力很大,为了票房,他们往往想请明星主导一部戏,不会把编剧看得太重要。所以很多年前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话剧九人”有实力,我一定要请方伊过来做编剧,让她完全自由地创作。思安的话,之前只有过几面之缘,但我知道她的《凡人之梦》《请问最近的无障碍厕所在哪里?》等作品。她的作品实验性、探索性强。我记得,当我把合作想法告诉这两位编剧后,她们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所以,所谓“三妇志异”是指,我、温方伊、陈思安三位创作者,对神话、历史的“异见”,于是就有了《慧眼》《飞光》《踵火》《木兰》《蛇精之家》《女人国》这六个故事。它们风格迥异,每场演出只挑其中三部组合着演,所以不同场次的观众可能有不一样的观剧体验。

其中,《踵火》和《飞光》是我写的。很多人讨论《踵火》。它把哪吒“剔骨还父”的神话,置入废土末世的科幻背景中,让反叛的哪吒化身少女“李纳”。我很早就想做“女哪吒”了。哪吒在传统文化里象征的是反对父权和天庭压迫。但我后来想,哪吒为什么不是个女孩呢?她想为自己争取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自由,是不是更有反抗的决心?至于加入科幻元素,其实是不想老生常谈。

《踵火》剧照。(受访者供图)

我在《踵火》里虚构了一个叫“踵火社”的组织,成员都是被遗弃的女孩子。她们互相扶持和鼓励着长大,李纳是其中一员。17岁时,李纳回到保守落后的老家陈塘关,决心摧毁旧秩序。当她挥枪刺向李父时,有观众说“很有爽感”,这其实是我没想到的,因为在我看来反而会有一种痛感。而且《踵火》限于篇幅,遗留问题很多,新世界的下一章究竟是什么?李纳已经变成了神,之后要怎么再变回人?

相比之下《飞光》是一部更有“九人”气质的戏。前几年,我看到出土的上官婉儿墓志铭。她与太平公主那段被刻意忽略、甚至被污名化的女性情谊得以重述。基于这段史实,我大胆发挥想象,写下两位少女在七夕之夜初遇,彼此看见,从试探到交心,最终义结金兰,在权力夹缝中誓言“肝胆相照,吉凶相救”。

有观众说《飞光》演出了一段“史书没有记载的雌心跳动”。我很喜欢这个评价,大家以前会觉得壮志一定和雄心挂在一起,但事实上两个女人的政治理想和抱负不逊于男性。有种说法讲“妇”字,是推倒大山的女性,《三妇志异》未来可能是“四妇”“五妇”“六妇”。

写给活着的人

我一直有看repo(观众反馈)的习惯,认真地看,每一条都看,除非是那种写了两句且恶意很大的,我会自动忽略。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闭门造车的工作;其次,我会跟剧团伙伴们说,我们的东西是写给活着的人看的。我想和现在活着的人交流,如此我们才能碰撞出共识,然后去制造改变的可能。所以我很在意作品能不能被观众明白,观众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舞台上的走位、灯光、服化道这些东西是否有效传递了信息。这些细节只有看了剧评才知道,进而去改进。

这和我最早喜欢上话剧创作的原因其实很像。我记得那是2012年,我还在北大读研,被报名参加北大剧星风采大赛却没来得及写剧本的好友抓去“江湖救急”。我当时的作品里有9个角色,起名《九人》,后来成了剧团的名字。《九人》在初赛时拿下单场冠军、最佳男主角等奖项。这部戏演完以后我看到观众的一些评论,惊讶地发现,原来有的人的想法可以和我这么像,有的可以这么不像。我一下子意识到,戏剧可以影响到活生生的人。戏剧还很奇妙的一个点是,当你坐在剧场里,你知道你在和观众共同呼吸——他们哭的时候,你甚至能看得见眼角的泪光;一起大笑和鼓掌的时候,你能感受到有人在用心拥抱你,你们是一样的人。这种时时刻刻的在场性非常难得。

毕业那年,剧组人员同吃散伙饭,不知道谁提议要把《九人》演下去,再演十年。这个哄闹声中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参加工作之后,我没有放弃创作,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写剧本,一年一部;也搞自媒体,和北大几个朋友成立编辑部,每天写时事评论,当了六七年“新闻人”。读书的时候,我被送了个外号“燕园带刀少女”,可能觉得我比较风风火火,对不平事总是仗义执言。

2026年1月出版的剧本丛书“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

2019年是一个转折点,因为我辞职了,决定成为一名全职戏剧人。当年5月,《四张机》在北京首演,成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的开篇。故事发生在1919年五四运动前夜,三位北大教授古鹤箴、卢泊安、求三野主持文科招生会议,围绕四张迥异的答卷展开了一场关于治世求学和乱世成人的辩论。随后,“民国知识分子系列”相继推出了《春逝》《双枰记》《对称性破缺》《庭前》,这些戏探讨教育公平、学问之道、女性权利,思辨性很强,有些被观众戏称为“吵架戏”。“民国知识分子系列”靠着“自来水”获得了不错的票房,我甚至看到祖孙三代一起来看的,还有白发苍苍的女士一起拉着手来看戏。我觉得天哪,好美好的画面。它让我相信,真正的有生命力的作品可以跨越代际。

并非遥远的明月

我永远是这样一个性格,想去摸一摸自己能力的边界线。

“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之后,2024年,我们做了《翻山海》,取材于上世纪20年代两江女子体育师范学校组建中国女子篮球队的历史事件,这是中国话剧舞台上罕见的运动题材。演出时,我们的女演员们都是用真本事在台上运球、比赛。这次《三妇志异》,大家一起联手共创连台戏,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创新。下一步,“话剧九人”会尝试做音乐剧,因为我们每部戏的主题曲都是自己作词、作曲、演唱的,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我不知道结果如何,有可能效果不尽如人意,但我们想不断尝试新东西。

最近几年,观众越来越不愿意再看单一刻板的女性角色。不可否认我们身处一个“短平快”的时代,但我仍然相信,话剧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大学初学政治学时,老师讲,人只要生活在这个社会里,政治就是你每天在呼吸的东西。“话剧九人”一直在探讨的公平、公正、理想主义,所有的东西都不是离我们很遥远的明月,它是我们脚下的一方土,是头顶遮雨的屋檐,是身边的人伸过来的一只手,只要你相信,它就一直在。


责任编辑:高玮怡
关键词:

话剧,朱虹璇,《三妇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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