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事我们自己来完成。这是国家的需要,我们得做出自己的本事来。”
94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土壤地理与土地资源学家孙鸿烈,是我国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的开拓者与主持者,以前瞻性的战略判断,规划了中国的生态系统观测格局,为我国区域开发和农业布局奠定了坚实的科学根基。
中国一年能给地球减掉多少二氧化碳排放?2025年全国重点领域和行业通过节能降碳改造,对应减碳约1.3亿吨。而每一秒钟,全国林草碳汇能吸收38吨二氧化碳。相当于这一秒钟就能消除一辆轿车从北京往返上海104趟所产生的二氧化碳量。
看不见摸不着的碳排放,如何算出来?早在1988年,孙鸿烈就给这笔“碳账”定制了一把“算盘”,一张覆盖全国的生态系统研究网络,一刻不停地捕捉森林的呼吸、草地的心跳和农田的脉动,让祖国山河间的碳“收支”精确入账。
儿时的憧憬让他一生牵挂旷野山川
26岁便为东北黑土定名
1939年,孙鸿烈的父亲孙健初在玉门钻出中国第一口工业油井。抗战烽火里,7岁的孙鸿烈随母亲西迁,辗转酒泉、兰州。西北的风野天阔,是天然的学堂。多年后,94岁的孙鸿烈讲起与土壤的结缘,连说四次:“我跑得比父亲还远。”

△1937年的孙鸿烈,摄于中央地质调查所南京家属院。
“我对我父亲是很羡慕的,怀着一种崇拜的心情。”1950年,父亲的一位同事建议他学土壤。“土壤是干什么的?就是看土。”孙鸿烈告诉母亲,母亲说:“那好啊,别像你爸爸整天在外头跑,学地质连面都不见。”后来他笑着回忆说,“我比我爸爸跑得还远,一年在外头时间更长。”

△1941年6月,孙鸿烈与父亲孙健初、母亲张芳晨在酒泉住所前合影。
张北草原、呼和浩特、雷州半岛、黄土高原……大学里,他学着为土壤登记造册。1954年,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四年后,还在读研究生的他参与了黑龙江流域考察。当时的土壤记录上,那片广袤的土地一直被叫做“黑钙土”,但孙鸿烈觉得奇怪,明明没有碳酸钙的沉积层,“为什么还叫钙土?”他提出应该叫“黑土”,这一新土类名称被承认,后来还得到了夸奖。

△1958年,孙鸿烈(右一)参加黑龙江流域考察。
为青藏高原书写中国人自己踏勘编著的“百科全书”
新中国成立初期,人口增加,国家急需更多的耕地解决吃饭问题。有人说,占国土面积四分之一的青藏高原,为什么不能开垦种粮?孙鸿烈坚持:只有摸清土地的家底,才能真正让更多人端好饭碗。
“青藏高原的研究关系到国家安全。没有对地貌、气候、地形等地势条件的积累,很难做出深入的结论。青藏高原我几乎全都跑了——北边到内蒙古,东边到横断山,西部的羌塘,把这些地方的植被、植物,作为重要材料来收集记录。”

△1974年,孙鸿烈考察西藏时留影。
1973年,孙鸿烈率队开展中国第一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当时科考队流传着一句笑谈,“远看是逃荒的,近看是要饭的,细问是科学院的。”孙鸿烈分队考察的阿里地区,营地平均海拔五千二百米,在这里,呼吸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而孙鸿烈和同事们却要背起装备,向海拔六千米进发。
“气都上不来,得喘半天。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说过‘我们不干了’。”第一次考察结束后,团队出版了35部专著,勾勒了青藏高原的山川轮廓和草木枯荣,系统总结了该地区的土壤、地质等问题。青藏高原从此有了中国人自己踏勘编著的百科全书。

△1974年,孙鸿烈在西藏考察。
后来,高原冻土的密码让公路修筑有本可依,让天路的枕木被稳稳托起。基础数据化作宜牧的草山、宜耕的河滩,化作盐湖的矿藏、峡谷的电站。
“我们考察时,整个西藏的资料几乎空白。问老百姓土壤名称,就是两种,摸着粗的叫‘莎嘎土’,摸着细的叫‘巴嘎土’,说明当时对西藏科学的研究非常迫切,所以青藏高原考察我们主要是填补空白。”

△第一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成果。
远方还有更大的棋局:
用一生解读大地的心跳
上世纪80年代,各地生态观测站各自为战。当许多人埋头于一站一地的数据时,孙鸿烈看到了更大的棋局:要用长期、连续的观测数据,为中国生态“织一张网”。
“在某个地方发现一种植物长得挺好,到另一个地方发现它还有值得关注和保存的地方,咱们得把这个地区圈出来,给它一些条件让它继续发展。”

△2010年,孙鸿烈(左)考察湖南会同县竹林。
观测设备零散不一,指标各唱各调。难,再难也要搞;穷,借钱也要做。
1988年,覆盖全国的生态系统研究网络开始运转。内蒙古草原站的“三分模式”锁住风沙,安塞站的“纸坊沟模式”留住水土,千烟洲站创建的“千烟洲模式”被编入高中地理教材——“丘上林草丘间塘,河谷滩地果渔粮”启蒙了一代又一代人。

△2006年7月,孙鸿烈在吉林西沙地考察。考察期间孙鸿烈指出,应加强半干旱区湖泊湿地变化对区域生态—经济的影响研究。
亲赴山河七十载
脚步始终未曾停歇
1983年,中国成为南极条约缔约国却没有发言权——要坐上决策桌,必须在南极建站、做实质性科研。孙鸿烈等32位科学家联名上书中央,信的题目是《向南极进军》。1985年,中国成为南极条约协商国,获得南极国际事务决策权。2007年,75岁的孙鸿烈又踏上北极冰原。
从中亚热带的杉木林,到温带的锡林郭勒草原,从川滇黔群山之侧到甘青祁连雪线——83岁的他重走墨脱公路,年近九旬仍深入柴达木盆地。孙鸿烈一手拿着海拔表,一手拿着笔记本,就这样梳理祖国的山川大地。
他的学生、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姜鲁光回忆,“2006年陪孙先生考察北方农牧交错带,路上停车,先生看到远处草原上有一大片天然自然出露的岩石,让我去看看是什么石头。我离石头还有好几米,我说应该是辉长岩。先生没表态,走到石头那儿亲自摸了摸、看了看矿物细节,说这不算是辉长岩,算是闪长岩。辉长岩矿物不一样,是辉石和长石,闪长岩是角闪石和长石。”

△2016年6月,孙鸿烈在呼伦贝尔市仔细观察油菜花。
人和地,是孙鸿烈持续关切的命题。怎样摸清这片土地,又怎样护住它的根基。
“十五五”时期,我国将启动新一批“山水工程”,重点聚焦青藏高原、北方防沙带、黄河重点生态区。这是他牵挂一生的区域,也是脚步与国家所需最深沉的同频。他向年轻人发出邀请:“搞地学的,在家看书也是一种学习,但不能更全面发展。没有野外考察,解决不了大问题,必须要做实际调查。”
2025年11月,第二次青藏科考发布了一份高原“全息档案”——3000多个新物种,每一株植物的坐标、海拔、照片都以数字化形式存档。
不久的将来,当你打开手机,也许就能见到孙鸿烈的学生们刚刚拍下的那朵格桑花。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孙欣。姜鲁光一直记得21年前的那个深夜,先生开了一整天会,门外还排着一串等着见他的人,轮到他时已是深夜。73岁的先生坐在书桌前,一字一句地批改学生的论文开题报告,合上书页时已近凌晨一点。
这次采访结束,已过正午。助理轻声说,门口还有人等着,这人来找您,那人也来找您。94岁的先生点点头,再次起身。
那个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之前萦绕在心的那种错觉——先生就像一位“穿越者”:长周期布局、整体系统观、多学科协作,这些今天被高频次提到的词,却是他几十年前就已经做完的工作。不是先生比别人快,而是他一直在路上,未曾停歇。

△孙鸿烈的著作和他走过山川的照片。
先生,不仅是一种称谓,更蕴含着敬意与传承。可堪先生之名者,不仅在某一领域独树一帜,更有着温润深厚的德性、豁达包容的胸襟,任风吹雨打,仍固守信念,将深沉的家国情怀根植于血脉之中。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为后生晚辈持起读书、做人的一盏灯。
中国之声特别策划《先生》,向以德性滋养风气的大师致敬、为他们的成就与修为留痕。
▌本文来源: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ID:zgzs001)
责任编辑:高玮怡孙鸿烈,东北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