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小队中最容易被读者忽略的一个成员，应该就是小白龙了。提到唐僧的徒弟，多数读者只会想到悟空、八戒和沙僧。经过提醒，一部分读者可能才会想起它。另一部分读者则会质疑：“小白龙也算？它不是坐骑吗？”用“它”作为人称代词，显然是不把小白龙当人物来看待了。

《西游记》第十五回，唐僧在蛇盘山鹰愁涧收服小白龙。（本文图片均出自《陈惠冠新绘全本西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这倒也怨不得读者，因为原著中唐僧、悟空等人也习惯忽略小白龙。比如第三十九回，悟空向假乌鸡国王介绍取经团队，就说：“（我师父）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地点和次序交代得清楚，法名和诨号也说得明白，却偏偏跳过了在蛇盘山鹰愁涧收服小白龙的事件。

如果说这只是口头表述，作不得数，再来看一个纸头的证据。第五十七回，六耳猕猴抢了唐僧的行李包袱，回花果山筹建自己的取经团队，沙僧赶去讨要行李包袱，见六耳猕猴正高声朗读通关文牒，最后一句就是：“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这是写在“官方文件”里的徒弟次序和名号，也把小白龙排除在外。

读者也是受到原著叙述的影响，才不把小白龙放在唐僧徒弟的序列里。

然而，小白龙是取经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第八回，观音奉如来法旨，赴东土寻找取经人，顺道招募取经扈从，倒数第二个接受招募的，就是正被押赴刑场的小白龙。与悟空、八戒、沙僧一样，小白龙也需要通过完成权威交代的任务来赎罪。第一百回是“五圣成真”，更说明师徒五人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只有五人一同抵达灵山，任务才算真正完成。

既然如此，就不能将小白龙剔除出取经小队的编制。况且，如果从西游故事的历史演化过程来看，小白龙原型的编制反而是最先落实的。取经人可以没有扈从，却离不开脚力。西天路遥，妖魔精怪皆是幻想，毒虫猛兽也未必时时遇到，“山一程，水一程”的水平位移却是实打实的KPI。这是无法通过徒步方式完成的。取经人当然需要具备勇敢、执着、坚韧等素养，但也不得不借助代步工具。但回归历史真实来看，玄奘的坐骑不止一匹，而其中最有名的一匹，并非白马，也没有大家想象中那般雄健，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这是一匹“老瘦赤马”。

取经途中，作为脚力的小白龙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正是这匹老马，帮助玄奘走出了莫贺延碛（流沙河的原型）。玄奘离开长安时所骑的马，走到瓜州便死掉了，他只得在当地又买了一匹健马。这时来了一位胡翁，说玄奘选的健马中看不中用，要用自己的老马来换。胡翁是一片好心，西行毕竟不是短跑比赛，脚力之优劣，不在于爆发力与加速度，而是耐力与经验。这番道理，玄奘不晓得，但他有宗教徒的幻想。当初临行的时候，他曾找卦师占卜前程，卦师预言玄奘将要骑上一匹赤色的马，那马的鞍子前头补了一块铁。眼前的这匹老马，正符合卦师的描述，玄奘以为预言应验了，便欣然接受了。

幸亏接受了建议，才有了后来的事迹。穿越莫贺延碛时，玄奘迷了路，又打翻了水袋，几日几夜不得休息，又饿又渴，人和马眼看就要“报废”在茫茫戈壁滩上。忽然之间，老马仿佛接收到来自神秘世界的指令，不再听玄奘指挥，自顾自地跑起来，一直跑到一片绿洲，玄奘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并在休整之后抵达了伊吾。如果没有这匹老马，不要说后来的“西游”故事，就连玄奘西行求法的历史本事，恐怕也要在八百里流沙画上句号了。

玄奘认定这是冥冥之中必然发生的神迹，是其受到佛陀、菩萨指引、庇佑的证据，在追述事件的时候，免不了要掺入一些幻想成分。传播者更是不吝于添油加醋，给故事增补更多传奇色彩，久而久之，历史真实中的凡马，便成为后来传说中的神马。

一提到神马，受西方神话、传说以及影视作品的影响，许多年轻读者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形象，大概是一只长着翅膀的独角兽。但古代中国人的浪漫想象，更习惯将其与龙联系在一起，正如《周礼·夏官·廋（音同嗖）人》所说：“马八尺以上为龙。”马的体形到了一定的标准，便被看作龙。而幻想的逻辑总是双向的：马可以化成龙，龙自然也可以化成马。龙马也就成为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常见的形象。具体的形象塑造，又经常与五行观念相结合。历史真实中的赤色马，就被想象成一条火龙。在“西游”故事的漫长演化过程中，直到元明之际，取经人的坐骑都是“火龙驹”，元末明初戏曲家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中，交代了这匹神驹的来历——南海火龙三太子获罪，经观音菩萨劝化，变成取经人的坐骑。这里，五行（火）、五色（赤）、五方（南）的元素搭配起来，看上去就更加合乎情理了。

饶有意味的是，杂剧中的火龙三太子，最终变成了一匹白马——这算是“火龙驹”向“白龙马”过渡的一个关键文本坐标。

为何要变成白马？似乎是为了与“白马驮经”的典故关合起来，提高取经故事的崇高性、神圣性。只不过，如此变换，五行、五色、五方元素就要重新搭配，于是有了《西游记》中的说法：小白龙是西海龙王三太子。

总之，小白龙来历不凡，他的原型与故事的本事直接相关，是古早传说中动人的一部分。但脚力毕竟比不过扈从。我们期待的故事，不是对“山一程，水一程”的机械记录，而是对英雄战退毒虫猛兽、降伏妖魔精怪事迹的生动演绎，脚力只能是前一种叙述的主角，却满足不了后一种叙述的要求，只有扈从才能被想象成英雄，甚至取代原有的取经人，成为故事的第一主人公。

《西游记》第一百回，师徒五人一同抵达灵山，修成正果。

好在小白龙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很清楚——少说话，少出头，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只要与师父、师兄一道抵达灵山，就能修成正果。如今看，这似乎是在“摸鱼”，但摸鱼也是讲究艺术的。既然龙被视作“鳞虫之长”（《说文解字》），普天之下，又有谁比龙更擅长“摸鱼”呢？

（作者单位：辽宁大学文学院）

编辑 陈娟/美编 苑立荣/编审 张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