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22日，广东深圳，黄雅琼在中国羽毛球大师赛中。（视觉中国）

又是“五四”时节，这一属于中国青年的节日，见证着一代代中国青年的热忱与成长。

2025年1月，有32名奥运健儿荣获中国青年五四奖章，中国国家羽毛球队队员、巴黎奥运会冠军黄雅琼就是其中之一。时隔一年，和《环球人物》记者谈及这份荣誉时，这位浙江姑娘的语气依然郑重：“运动员总会在职业生涯里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特别是东京奥运会后，我和搭档在大赛中接连失利，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我们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跨出那一步，然后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找回状态，坚定地追寻自己的梦想。”

回望黄雅琼的青春之路，那不仅仅是一名运动员的成长史，更是中国当代青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本之一：人生没有标准场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赛道上奋力前行。

“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在黄雅琼的记忆中，和羽毛球的“初识”很简单。

2002年的夏天，她8岁，跟着家人在外面玩，突然被一个飞舞的白色羽毛球吸引了。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直到父母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那时她瘦瘦小小，话不多，看起来和“运动员”三个字毫无关联。可父亲试探着问“想不想学羽毛球”时，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黄雅琼被送到家附近的羽毛球俱乐部，跟随一名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学球。启蒙教练记得，黄雅琼学东西很快，而且特别能吃苦。别的小朋友累一点就要撒娇，要么装病，要么不来，看上去文文静静的黄雅琼却几乎没有这样的情况。一年后，启蒙教练觉得这个孩子有天赋，建议她去浙江省体育运动学校（以下简称省体校）深造。

这是黄雅琼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选择。去省体校，就意味着她要住校，从此离开父母的怀抱，走上初步的职业化之路。“女儿太小，能照顾好自己吗？能扛得住训练的重压吗？”父母忧心忡忡，黄雅琼却做了一个超乎年龄的决定：我要去。

到了省体校，落差感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头上——许多人从五六岁就开始接受启蒙训练，同龄队友已经能打半场对抗赛，起步较晚的她只能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挥拍、步伐等基础动作。再加上想家，她经常在没人的角落痛哭，有时也会打电话向父母诉苦，说自己不想再练了。体校的教练一度找到黄雅琼的父母，让他们考虑孩子是去是留。

2023年12月，黄雅琼（右二）和家人。（黄雅琼微博）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热爱。但爸爸的一句话我听懂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黄雅琼说，支撑她的是父母的鼓励，“再坚持一下”“结果不重要”；更是自己内心的不服气、不认输。最终，一起训练的小队员纷纷离开，她却坚持了下来。

2012年，黄雅琼入选中国国家羽毛球队。第一次踏进国家队的训练馆，她看到大队员们在场上挥洒自如，既震撼又向往。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我要和他们一样，站上更大的赛场。

通往梦想的路从来都是铺满荆棘的。有时，因为训练没能达到教练的要求，黄雅琼会心生怯意。有时，她也会像小时候一样，找个地方痛哭一场。“哭，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发泄。”但第二天，她依旧会站在训练场上。哭过、累过，却从不轻言放弃，她沉浸在训练中，把每一次挥拍都当成对梦想的靠近。

“她坚定得就像失去过什么”

黄雅琼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邻家女孩。可一旦站上赛场，她的眼神就变得锐利、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令对手胆寒的压迫感。

球迷这样形容赛场上的黄雅琼：“她坚定得就像失去过什么。”

她的确失去过。那是2017年苏迪曼杯，她第一次参加成年组团体大赛，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个转折点。中国队在决赛遭遇老对手韩国队，前四场比赛，双方战成2:2。关键的第五场是混双比赛，“一举定乾坤”的压力落在黄雅琼和搭档鲁恺肩上——此前，他们保持着外战几乎全胜的骄人战绩。

万众瞩目下，黄雅琼和鲁恺以0:2输掉了比赛。中国队无缘苏迪曼杯七连冠。

赛后，23岁的黄雅琼在混采区掩面痛哭。那个画面在多年后被反复播放——女孩把涨红的脸埋在毛巾里，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在还不懂得掩饰脆弱的年纪，她的不甘和自责全写在脸上。

不久后，国家队调整双打组合，世界排名前两位的混双组合——郑思维/陈清晨、鲁恺/黄雅琼——被拆对重组。黄雅琼开始和郑思维搭档。也是在那时，痛定思痛的黄雅琼转变了心态。以前的她，训练时也难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觉得“练到就行”。成为球队的中坚力量后，她开始主动地想为队伍多做一些事情。

2017年11月，“雅思”组合正式亮相。历经无数个日夜的打磨，他们就如同两个紧密咬合的齿轮，从第一站比赛起就疯狂收割冠军，2018年南京世锦赛夺冠、2019年巴塞尔世锦赛卫冕……两年勇夺十余冠，世界排名冲上第一。

有人说他们的开局是“爽文配置”，两个技术特点完美互补的选手，好像为彼此量身定制的搭档。郑思维在后场重炮轰击，而黄雅琼在网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只要她站在网前，对手的球从哪里来，她的球拍就迅速地出现在哪里，判断之准、出手之快，被誉为“网前雨刮器”。

当地时间2021年7月30日，黄雅琼（左）和郑思维在东京奥运会羽毛球混双决赛中。（视觉中国）

然而，在世界顶尖的赛场上，哪有什么爽文，坎坷才是常态。

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雅思”组合强势挺进决赛，被视为夺冠大热门。那是场万众期待的中国“德比”，他们对阵队友王懿律/黄东萍。在决胜局的关键分上，一丝一毫的失误都可能改变结局。双方比分胶着至11平、14平，最终，“雅思”组合以19:21惜败。银牌挂上脖子的那一刻，黄雅琼眼里满是落寞。

几个月后的陕西全运会决赛，同样的对手，同样的结果。

紧接着，年底的世锦赛，卫冕冠军“雅思”组合止步32强。

又一个十字路口

一年之内，连败三场大赛。27岁的黄雅琼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那时候，她站在训练场上，想的不是“怎么练”，而是“还能不能练”。羽毛球女选手的竞技黄金期通常在23岁到27岁，能延长到30岁的已是佼佼者。“我的年龄和体力，能不能接受高强度训练？三年后还能不能再去冲击金牌？”无数个类似的问题，包括“退役”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脑海里疯长。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曾经那么热爱羽毛球的她，只能一边忍受这种煎熬，一边抓紧备战后续的比赛。能休息的日子里，她会去咖啡厅放空自己，会和队友玩手游解压，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发呆。

2022年初，国家队做出调整，“雅思”组合被拆对，黄雅琼开始和欧烜屹配对参赛，她要重新适应新搭档的跑位、习惯、节奏。这是黄雅琼经历的第二次拆对，无疑是又一次挑战。

但正是这段短暂的分离，让她重新确认了对羽毛球的热爱。共同品尝过“失去”的滋味，也让黄雅琼和郑思维更加懂得了珍惜与扶持的意义。几个月后，“雅思”组合重新携手，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思维以前很自信，但是我们刚重组时，他因为信心不足和伤病的困扰，状态起伏不定。我就主动一些，多鼓励他。这也是双打组合的变数，两个人不可能一直处于最佳状态，我们要互相扶持，要做到1+1>2。”

从2022年亚锦赛开始，重组后的“雅思”组合再度开启疯狂的连胜模式：亚锦赛冠军、泰国公开赛冠军、印尼大师赛冠军、印尼公开赛冠军、马来西亚公开赛冠军……他们一举拿下10个冠军。

时间来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周期，他们都想到了，这届奥运会将是自己的最后一届奥运会。或许是备战期压力太大，他们在赛前爆发了一次争执。争吵过后，他们第一时间找到心理老师，把憋在心里的矛盾点摊开来说。“我们的默契不仅在球场上，在生活中也要保持良好的沟通，这样才会建立更好的合作。”

当地时间2024年8月2日，黄雅琼（右）和郑思维获得巴黎奥运会羽毛球混双冠军。（视觉中国）

带着对胜利的执着渴望，黄雅琼和郑思维踏上了巴黎的征途。这一次，他们势不可挡。从小组赛到决赛，一局未失。决赛对阵韩国队，他们以2:0干净利落地夺得冠军。当小球落地，一向沉稳理性的黄雅琼直接倒在地上，双眼满含泪水。“我真的获得奥运金牌了吗？我追逐多年的梦想，就这样成真了吗？”12年的国家队生涯、两次奥运征程、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坚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答。

2025年第十五届全运会，郑思维和黄雅琼再次携手，站上混双冠军领奖台，为职业生涯拼上了荣誉拼图的最后一块。决赛中，他们的最后一分来自对方回球出界。看到球落地，黄雅琼做出她那个标志性的握拳动作，然后平静地挥了挥手。她后来有些惆怅地说：“也想在场上多打一会儿。”

从奥运金牌到全运金牌，从世锦赛到亚运会，从巡回赛总决赛到全英赛，黄雅琼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全满贯。

“为家乡注入一份力量”

2019年6月，国家队在成都集训期间，黄雅琼做了一件反复思考很久的事：递交入党申请书。

过去，教练找她谈过入党的事，但她觉得自己认识不足，与党员的标准还有差距。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通过在‘学习强国’上的各种学习，我对入党有了更多的认识。”这份入党申请书，她写得很认真，前后写了五六遍。

2021年12月，黄雅琼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面向党旗宣誓的那一刻，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感觉。“既高兴，又觉得身上多了一份责任。”她觉得训练、比赛、生活的自我要求比以往更高了。“我是党员，是老队员，小队员们都在看着我，我不能松懈。”

2025年1月1日，黄雅琼向国家队提出退役申请。但退役不是终点，而是热爱的新起点。退役不久，她受聘为衢州职业技术学院雅琼体育学院名誉院长；同年11月，以她名字命名的“雅琼运动馆”在衢州正式启用。这座场馆承载着她最朴素的心愿：“儿时的我因为学球没能和父母有更多的相处时间，希望在家乡为孩子们打造一个能接触到更专业的指导、感受体育氛围的地方，为家乡注入自己一份小小的力量。”

2026年3月，黄雅琼在广西。（受访者供图）

从8岁选择离开父母学球，到18岁进入国家队；从27岁选择在失利后继续坚持，到30岁在巅峰时刻转身，黄雅琼的每一个人生节点，都是主动的选择，并且在选择之后，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到底。热爱、选择、责任，也是她在采访中常提到的词。“我热爱羽毛球。小时候的我比较内向，不懂得争取，是羽毛球让我越来越自信，教会我如何解决问题、与他人沟通。羽毛球是我的事业，是我的生活，全方位包围着我的人生。”

羽毛球塑造了黄雅琼的性格，淬炼了她的意志，更让她懂得：梦想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她也希望以自身经历鼓励广大青年：“要允许自己在犯错中成长。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勇于追梦，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