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安放于湖南省长沙市教育局幼儿园那座沉淀七十余载文脉的名园。上世纪70年代末,一周只休一天,每到周六下午,我的爸爸会接我回家。在所有一拥而上、年轻挺拔的爸爸们中间,他总是最容易被找到的那个——因为他最“老”,走路也慢。
我出生时,爸爸已经39岁,年近不惑。他个子很高也很挺拔,在一众中等身高的叔叔们中间,有种鹤立鸡群的轩昂。可童年时的我,更羡慕的是别人的爸爸。他们那样生龙活虎,能一把将孩子举过头顶,引来一阵惊呼;他们会骑着“二八大杠”,把孩子放在车前梁上,在巷子里一路飞驰。后座上的妈妈搂着父亲的腰,父亲哼着不成调的歌,前梁上的孩子高昂着头,那一家三口乘风而去的背影,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声响,连同“叮铃叮铃”洒落一路的清脆铃声,曾让我看着眼热,幼小的心里满是失落——我的爸爸因足跟曾动过手术,走路总是有些慢,不那么身手矫健、健步如飞。小时候的我,甚至会为此生出一点点隐秘的、属于孩子的羞怯:为什么我的爸爸这么“老”?为什么跟别人的爸爸不一样?为什么他不会骑自行车?
每周六下午,全托幼儿园放学的铃声响起,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进幼儿园,早早端坐在走廓上等候各自家长的一整排小朋友们,就会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拍着手、摇晃着头,用奶声奶气的童音、高声整齐地拖着长音欢诵:“袁——上的——爸爸——来啦!”他微微地笑着,在一片稚嫩天真、毫无杂质、集体无意识表演的“欢迎仪式”中,径直走过来,用他那双修长的、干净的大手,稳稳地牵起我,带我回家。
一出幼儿园,爸爸轻声问我:“去不去沙利文?”我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满是得寸进尺的天真。那是湖南省委特供点的西点店,离幼儿园只有百余米,一进门,一股温润浓郁的奶香味便迎面扑来,玻璃橱柜里面摆着的白色三角纯奶油蛋糕、方块奶油蛋糕、奶油面包、各式水果罐头......在我幼小的眼里,这是全世界最美的风景。我总爱沿着那高高的、我还远远够不着的玻璃橱柜,用小小的脚,一寸一寸地挪,把脸贴上去,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睛直勾勾地凝着那盏中间缀着红樱桃的奶油蛋糕,整个人看得呆呆定定,馋虫漫上心尖,一遍遍地悄悄咽着口水,还有旁边透明的大玻璃罐头瓶里,满满糖水浸着的黄桃、荔枝和橘片,粒粒饱满鲜亮,静静盛在光影里,我凝神屏气地痴痴看着,动也舍不得动.....
有一次我看得入了迷,拽着身边人的衣服:“爸爸,我要吃这个!”那人一回头,是张陌生的、笑呵呵的脸。原来我认错了爸爸,当时窘得恨不得钻到柜台底下去。
那时,“沙利文”的奶油蛋糕要5毛钱一块,我妈妈当时月工资才28元,爸爸是工程师,工资比妈妈高,一个月78元,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在长沙市教育局幼儿园全托,一个月幼儿园费用25元就得花去母亲大半个月的工资。它的伙食是全市幼儿园顶尖,我吃得比省城95%的孩子们还要好。
可孩子的馋,是另一个胃,装的是宠爱和任性。别的孩子看一眼就知道不属于自己的昂贵甜点,在我这儿,却总有实现的可能。这个自己脚疼都舍不得多看几次医生的老爸爸,对我这个“小吃货”的要求总是尽量满足。他会买下我馋涎欲滴,对着橱窗走不动道的奶油蛋糕,还会带我去“宾佳乐”,买一碗5毛钱的,飘着厚厚奶皮的超浓超纯超香的醇鲜牛奶,看着我美滋滋地一口口喝下,眼里尽是欣慰的笑意。
在那个物质尚朴素的年代,爸爸为我的童年镀上了一层“香甜”的底色,让我在往后的人生里,无论遇到什么,心底都存着一份用一个个五毛钱买下童年的、足量的甜蜜和底气。
1979年11月,爸爸带着5岁的我跟两位同事一起去北京出差,那个年代从长沙去北京,就像今天的小朋友去美国一样,让其他小朋友们满是羡慕。班主任特意托付爸爸:“要是首都有长沙寻不到的儿童绘本,麻烦帮孩子们捎上几本回来。”
爸爸点头应允。妈妈下了班去幼儿园接上我,直接送到长沙火车站特2次绿皮火车的卧铺车箱,叮嘱我要听话,就匆匆下车了。爸爸把我安顿在上铺,帮我垫好枕头、盖好毛毯,要我好好睡觉,他自己在下铺跟同事们低声聊天。那平稳的、嗡嗡的谈话声像一首催眠曲,让我很快就在有节奏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得无比香甜的我被轻轻摇醒,爸爸的声音响在耳边:“起来吃烧鸡”!火车正停在一个大站(许昌),他不知何时下车,买来一只纸包的、热气腾腾的、老远闻香的烧鸡,他带着我和两位同事一起去餐车分享美味。那是我人生中吃过最香的鸡——爸爸把一只大鸡腿给我,他的同事伯伯也贴心递上另一只。我吃得满心欢喜,见我一路久坐乏了,父亲便细心弯腰,轻轻替我解开鞋带,褪去鞋子,又轻轻提抱着我,让我把脚丫踩在柔软的餐车座位上。一旁的大人们,一边满眼宠溺地望着我,一边低声闲谈。我安安稳稳地靠着他,看着窗外飞驶向后掠过的夜色......半个月后,我们从北京返程长沙的火车再停许昌站时,他又买了一只烧鸡让我解馋......从此在我的心里,“许昌”不是一个地名,而是烧鸡的香味,是深夜被父亲唤醒的温暖;窗外是陌生的北方初冬夜,窗内烟火温柔,唇齿留香,暖意融融,岁岁难忘......
在北京,父亲更是铆足了心思要带我“见世面”,他带着我挨个登门拜访所有在京的亲戚,即便自己腿脚不算利索,也执意牵着小小的我,逛遍了颐和园、北海、故宫、天坛、王府井......还在天坛特地带我看马戏表演,又一步一步牵着我的手,慢慢登上了万里长城。
他从不吝啬花钱,这位因脚疾而步履沉稳的老爸爸,每天早上把睡得沉沉的我叫醒,为我扣好衣服最上面一颗纽扣,手脚笨拙地为我扎好小辫,每天换着花样买来北京特色早点:搭链火烧、豆浆、糖油饼、豆汁、焦圈、驴打滚......有一天,爸爸变魔术般地买来两瓶白色矮胖的、瓶口用一张纸盖着、用橡皮筋扎住的瓷罐,他用吸管对准,“噗”地一声捅破纸盖,递到我面前。我怯生生地一吸,那种浓稠、酸甜又冰冷的陌生滋味,瞬间在嘴里化开。“这叫酸奶!”他笑着说。当年只有北京才有,我在长沙见都没见过。他还带我品尝了北京酱牛肉、果脯和茯苓饼......爸爸不只带我来到了地理上的北京,更带我尝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他为我购买了各个景点的纪念章和名信片,还有五颜六色的茶杯套,有心的他每到一处,总是请景区专业摄影师,拍下我们父女俩的合照留念。那些印着天坛、故宫、颐和园等景点名称的照片,后来都一张张寄回了长沙家里。时至今日,家里的老相册里,仍整齐地存留着一摞儿时跟着父亲同游京城的老照片,一个瘦瘦小小的我,总被父亲宽大的手揽在腰间,或他蹲下身,将厚厚的大手掌搭在我肩膀上。背景换了一处又一处,可北京初秋那依然炙热的阳光,把我们刺得睁不开眼。但无论他站着还是蹲着,我们紧紧靠在一起,依偎着,都咧着嘴、咪着眼、带着会心的笑容,笑出一种毫无保留的、傻傻的开心......
回程的行李比去的时候重了很多,他精心精意挑选了一摞在长沙当时绝对买不到的精美彩色绘本,还有好几包当时很稀罕的、香喷喷的紫罗兰香粉,全部无偿送给幼儿园的老师和小朋友们。我理所当然成了幼儿园里最吃得开的“明星”,老师们和小伙伴们看着新绘本笑逐颜开,大家围着香喷喷远道而归的我,眼里全是羡慕。爸爸在我小小的世界里,为我赢得了一片温暖的美好的目光。
一册旧相册,万般思念长。现在,我看到那些在北京烈日下眯眼傻笑的老照片,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还是会被击中,鼻子发酸,眼眶发热。那一刻,我仿佛又被父亲宽大的手揽回身边。春风侵染山河,繁花悄悄开遍窗前。每每望见满院春光,心底便漫起绵长牵挂——亲爱的爸爸,人间岁岁花开,我念念皆是您。您在天堂还好吗?愿那里风柔日暖,安稳无忧,您永远栖在我最深的思念里,岁岁相伴,从未走远.....
责任编辑:高玮怡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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