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4岁的李云鹤，是敦煌研究院研究馆员，中国古代壁画与彩塑保护修复专家。70年里，他先后修复莫高窟、榆林窟等石窟壁画与彩塑，攻克多项壁画修复技术难题，开拓出空间平移、整体揭取、挂壁画等众多国内首创的壁画修复技法，斩获多项国家级文物保护科研成果奖，当选“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今天（5月2日），为你讲述李云鹤在敦煌修补时光的故事。

原本只是中途停留

没想到在敦煌驻足一生

在莫高窟70年，能做多少事？李云鹤的答案是：修复4000多平方米壁画，让500多尊塑像“起死回生”。他说，“这就好像大夫给人治病救命，这是多幸福的事情啊。有时候我身体不舒服了，我的老伴和孩子就说，你爸就是没到现场去工作，一工作咋就毛病少得多？”

△李云鹤正在洞窟中修复壁画

文物修复师，这是李云鹤24岁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职业。少时的他，只想当兵，保家卫国。1956年，他刚上高二，就响应国家号召，离开山东老家，想去新疆支援建设，顺路把外公带到在莫高窟工作的舅舅身边。彼时的敦煌，沙丘连着沙丘，缺水，缺菜，没房住。在那里，他见到了舅舅的同事，常书鸿。

李云鹤回忆，常书鸿先生听说他来新疆没什么事情干，就告诉他，“我们这里也需要人呐。我给你分配个工作，你先把洞窟里塌落的壁画和东倒西歪的塑像做一些临时保护，下一步就学着修复壁画。这一下我就懵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考虑来考虑去，我说常先生，我不一定能胜任这个工作，但是我可以试一试。”

可该从哪里开始试呢？当时没有天平，李云鹤就借用美术研究室里的天平。胶没处买，他就找来美术所调颜料用的胶。没有烘箱，他就把石块放到炉子边上烤，放到外面晒，还要放到山顶上，让风沙吹干。

△1964年，莫高窟第57窟正在进行加固施工。

从零起步学习修复文物

70年前的莫高窟，石窟崖体开裂、坍塌，美轮美奂的壁画与彩塑饱受起甲、酥碱、空鼓等多种病害的侵扰。

1957年，当时的文化部特地邀请捷克专家帮忙修复莫高窟的文物。专家在莫高窟只待了一周就匆匆离开，他不愿分享修复文物的秘籍，但他使用的工具让李云鹤大受启发。

李云鹤回忆，用针管可以修复壁画，但是修洞窟顶部的壁画不行。“不用力，压不出去，用力压就很容易把起甲壁画冲掉。”有一天，李云鹤看见一个孩子拿着血压计上面压气的气囊，这给了他灵感。“我说能不能把那个针管去掉，用这个气囊更容易掌握，结果用着非常好。”

△李云鹤在洞窟中修复壁画

专家用纱布滚压的方法让起甲壁画变得平整，但纱布的纹路也留在了壁画上，李云鹤又找到美术所装裱画用的绫子。一年的摸索和反复试验，李云鹤得出结论：修复起甲壁画，六道工序，缺一不可。磨洋工不行，火急火燎更不行。

“心急了，注入的药水就会把壁画冲掉。你必须耐心等它第一遍、第二遍吸收完，最多的要注射三次。一平方米壁画，我刚开始做的时候得两个多月。”

△李云鹤与家人在莫高窟九层楼前合影

看到李云鹤修复起甲壁画的技术日渐成熟，常书鸿先生就让他去修复起甲严重的161窟，这是李云鹤独立修复的第一个洞窟。他感叹，“那个时候没有门，一进去，风一吹，那个壁画就往下落。心里感觉特别难过，这么美丽的东西，太可惜了。”

李云鹤用了两年时间修复161窟，忙的时候甚至经常忘记吃饭。“虽然打钟，但在洞里听不着，家里人就跑到洞里叫我吃饭。我总感觉文物很希望你救一救它，我就保护着它。”

△壁画修复前后对比图

新的考验总是不期而至。就在修复161窟期间，李云鹤突然听到旁边的洞窟传来巨大的声响。“我进去一看，脱落了两个多平方米的壁画，它掉下来后正好砸到大佛的脚上，摔得碎碎的。”

修复130窟的空鼓壁画该用什么办法？李云鹤盯着稀碎的壁画，定了修复方案：先救命，后治病。在130窟中，他开创性地使用“铆固法”抢救空鼓壁画。通过测算每平方米壁画的重量，在20多米高的崖壁上‌手工打入300多根钢筋铆钉‌，将壁画牢牢固定。

△李云鹤在加固莫高窟第130窟

“文物修复师得是个杂家”

修复的文物越来越多，可李云鹤越做越不踏实。他想学画画，学雕塑。经常书鸿介绍，跟在史苇湘先生身后开始学壁画临摹。

李云鹤说，保护文物就和大夫治病一样，要知道文物“五脏六腑”是什么。他整整一年都跟着史苇湘从早晨画到晚上，第二年就去雕塑室学习了。

再进石窟，李云鹤看到了不一样的气象：北魏壁画的线条，刚劲得像刷过戈壁的风；盛唐飞天的褶皱，绵密地裹着雍容华美；西夏的神秘，元代的细腻，还有宋朝的精致，在静得能听见心跳和呼吸的洞窟里，李云鹤看见千年的日头，就在735个洞窟里慢慢西沉，缓缓东升。

△李云鹤在莫高窟第220窟修复壁画

敦煌的风沙不知疲累，围抱着莫高窟经年累月地呼号。看着壁画和雕像起甲、空鼓、倾斜，李云鹤心里烧着一团火。他一个接一个带学生，学画画的儿子跟着他修复壁画，就连孙子、孙女也都被他拉到了壁画前。李云鹤心里盘算过，修复敦煌的所有壁画，要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代人。

△李云鹤和儿子李波在洞窟中工作

70年里，李云鹤把每一次新尝试都记在笔记本上，文字说不清楚的，就画图，100多本笔记，一笔一划，写下他在洞中面壁的那些年岁日月。

莫高窟历经十个朝代的营建，不少地方都是后朝壁画覆盖前朝图绘。如何才能让不同朝代的壁画各展精彩？

李云鹤独创了大型壁画整体剥离法；面对受损严重的北魏石窟，他又开创性地提出整体搬迁、异地修复，辗转60公里，将40多平方米的壁画和3尊塑像完整迁移至莫高窟北区，实现原貌复原。

△莫高窟的壁画

接手修复莫高窟的姊妹窟榆林窟里的大佛时，李云鹤已经83岁。整整6年，李云鹤就守在榆林窟。

△李云鹤在榆林窟修复第3窟

修复文物几十年

如愿实现“零失误”

2019年春天，还在修复大佛的李云鹤到北京去领奖。这一次，他被评为“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给他颁奖的，是“敦煌的女儿”樊锦诗。他们来到敦煌时，都是灼灼年华，塞外的黄沙蚀皱了青春的脸，沙州的长风吹白了少年头。

站在舞台上的樊锦诗，夸李云鹤“人高马大，心灵手巧”，李云鹤说这句他没记住，但记住了另外一句：他几十年里修的壁画，没有失手过。

△李云鹤当选“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

走下舞台，李云鹤就回了甘肃，他换上工作服，又埋首于佛画前。大佛快完工时，樊锦诗爬上高高的脚手架，看到89岁的李云鹤在灯光下正修得入神。两句寒暄过后，李云鹤又问：“这尊大佛快修完了，你再帮我找找，哪里还有难修的壁画啊？”

在他看来，壁画虽然不会说话，但看上去就像在笑着和他对话。“它就说，我的病叫你治好了，非常感谢你啊。”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冯会玲。李云鹤先生自认是个手艺人，说自己不善言谈，怕说不好，说这话时，他脸上挂着谦逊又带几分歉意的笑。可是，如果把过往修好的4000多平米壁画铺展开来，哪一幅不胜过万语千言？

除了在莫高窟修复壁画和塑像，先生还去往11个省市，帮助26个单位修复文物。对修复过的文物，他每年都要尽量抽出时间再去看一看，就像去见一位老朋友一样，看到它安好，这才安心。

千年前，画师们忘却时间，一笔笔描摹想象中的胜景。千年后，一群群怀揣梦想的人，修补斑驳的岁月，让后人能再看莫高窟的盛世重光。敦煌的传奇，是洞窟中留下的画，也是洞窟里忙活的人。

△莫高窟九层楼

先生，不仅是一种称谓，更蕴含着敬意与传承。可堪先生之名者，不仅在某一领域独树一帜，更有着温润深厚的德性、豁达包容的胸襟，任风吹雨打，仍固守信念，将深沉的家国情怀根植于血脉之中。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为后生晚辈持起读书、做人的一盏灯。

中国之声特别策划《先生》，向以德性滋养风气的大师致敬、为他们的成就与修为留痕。

▌本文来源：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ID：zgzs001）

监制丨申勇 刘钦

策划丨樊新征 肖源 陈怡 王娴

编审丨肖源

记者丨冯会玲 王妍 成昊隆

播音丨王娴 唐子文

音频制作丨刘逸飞

新媒体丨崔海涛 章宗鹏

统筹｜李航 王超

视频编导与制作丨段一民

摄像｜张亚伟

鸣谢｜敦煌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