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建华作品竹刻笔筒《竹林七贤》。 徽 萱摄
从16岁拿起刻刀,跟木头、竹子打交道,这把刀我已经握了快40年。回头看看这几十年,感觉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我出生在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洪坑村,小时候家门口就是石牌坊,抬头可见马头墙,最迷的是上面精美的石雕、木雕。那时候就想着,长大了也要学这门手艺。1987年中学毕业,我先跟着舅舅学了两年半木工,后来又四处拜师学木雕、砖雕,最后一头扎进竹雕里,再也没离开过。那时候学雕刻不被看好,有人说“学这个没用,养不了家”,但我认准了,徽州漫山的竹子,能刻出好东西,能靠手艺吃饭。
这么多年,我的生活每天都是围着竹子和刻刀转。天刚亮就到工作室,先把工具一件件磨快——刻刀、平刀、斜刀、圆刀,大大小小几十把,刀不快,活就做不细。接着选竹料,竹雕讲究料好,得是腊月里四五年生的毛竹,长在背阴山坡,表皮光滑无斑、节长均匀。选好的竹子要经过蒸煮、晾晒、阴干,大半年才能用,不然容易开裂、虫蛀。
上午画稿、勾线,把想好的图案细细描在竹面上;下午打坯、精雕,一刀一刀慢慢刻;傍晚修光、打磨,把刀痕磨平,让竹面温润如玉。一件作品,小笔筒要刻两三个月,大的屏风、摆件得半年甚至更久。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几十年如一日。
竹雕里,最苦、最熬人的环节是打磨和细雕。打磨得拿着砂纸一遍遍蹭,从粗砂到细砂,磨出竹质的温润光泽,有时候一个面要磨几天。细雕更考验耐心,方寸之间,刻发丝、刻纹路、刻衣褶,刀要稳、手要静,呼吸都不敢重,一刀刻坏,整件作品就废了。夏天工作室闷热,汗流进眼睛里,擦都来不及;冬天天冷,手冻得僵硬,握不住刻刀,也得坚持。很多人问,这么苦、这么枯燥,怎么能坚持几十年?我总笑着说,靠的是心里的热爱,还有手艺人的本分。年轻时拜师难、学艺苦,连买工具的钱都没有,也曾迷茫过、动摇过。但每次刻出满意的纹路,看到普通竹子在手里变成有灵气的作品,那种成就感让我把啥苦都忘了。徽州古训说“卖田卖地不卖手艺”,手艺是立身之本,靠双手劳动,踏实、安心,不丢人。一辈子做竹雕,刀在手里,心就安定,这就是我坚持的理由。
一路走来,有辛苦也有收获。我新创了高浮雕多层雕刻、多层次镂空雕、高浮雕拼接镶嵌等技法,恢复了清中期竹刻7层高浮雕的雕刻技艺,并突破了12层高浮雕的技术难关。2006年,我的作品《竹林七贤》被故宫博物院永久性收藏;2018年,竹雕笔筒《圣人泛舟》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2025年,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大匠之道——洪建华徽州竹木雕刻艺术展”;我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州竹雕的代表性传承人,并入选2025年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宣传选树对象名单。有人说我厉害,可只有我知道,每一件作品都是磨出来的,每一份荣誉都是我与徽州雕刻相守的见证,更是劳动给我的最好回馈。
我现在最挂心的是手艺的传承。我带了60多个徒弟,有农村娃,也有大学生,但能沉下心坚持下来的不多。现在的年轻人,耐不住寂寞,觉得这行苦、赚钱慢,不如出去打工轻松。可竹雕这门手艺,至少要3年才能入门,10年才算精通,急不得。很多人学了一两个月,嫌枯燥、嫌辛苦,就走了,看着真心疼。
怎样才能吸引年轻人?我琢磨着,得守得住传统,也要跟得上时代。这些年,我建了徽州雕刻博物馆和传习基地,和高校合作开非遗课程,让年轻人近距离接触竹雕、了解竹雕;开发了竹雕文创,做笔筒、茶则、小摆件,让竹雕走进寻常百姓家。我还学着制作短视频,把雕刻过程、竹雕故事拍下来发到网上,现在有徒弟就是看了视频来拜师的。我想让年轻人知道,老手艺不是老古董,有温度、有文化、有价值,靠双手也能闯出一片天。
我这辈子,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跟竹子、刻刀打交道。但我觉得,劳动最光荣,靠双手过日子最踏实。一双手,能创造价值,能传承文化,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这就是劳动的意义。徽州竹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我这一辈子,能把这门手艺守住、做好、传下去,就值了。
(作者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州竹雕代表性传承人,本报记者李俊杰采访整理)
责任编辑:蔡晓慧竹雕,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