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岐山在办公室里查阅资料做研究。(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张岐山
1943年出生于辽宁锦州。1982年获中国医科大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专业硕士学位。曾任中国医科大学生物制药研究所所长,国家二级教授、国家药监局新药审评专家。
张岐山已经83岁了,但他觉得自己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童年时代,他因为一场家庭意外而立志从医,当理想完全实现后,他又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为了新的理想,他与毒蛇打了7年交道,获突破性成果,之后又继续为攻克“缺氧”难题而在各种动植物中寻找答案。如今,在同龄人含饴弄孙的年纪,他依然在实验室里与药用植物红景天“较劲儿”。
“支撑我走过60多年科研路的,是两股气:一股是心痛之气,一股是感恩之气。”张岐山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本事是国家和人民给的”
在张岐山的记忆里,1948年的锦州农村总是天黑得特别早。那时,他的父亲正战斗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后来,父亲又去了抗美援朝前线,家里只剩下母亲与他这个独子。
然而,一场意外骤然降临,年仅32岁的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卧床不起。在那个思想愚昧、物资匮乏的年代,村里人生了病也不去医院。当时,有人帮忙请来“跳大神”的巫医,但奇迹没有发生,母亲静静地走了,留下只知道嚎啕大哭的张岐山。“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母亲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可我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急症,如果是现在应该很容易治好,可在当时,她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有吃过。”张岐山惋惜而又无奈地说。
从那时起,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生长:“我要学医,我要救像我母亲这样的人,我要让农村不再因为无知而死人。”
1956年,张岐山从村小学的4个班里脱颖而出,成为那届仅有的两名考上初中的学生之一。这本是喜事,现实却如冷水浇头——每月6元的伙食费,这个残破的家庭根本无力承担。幸而得到国家助学金帮助,他才能继续读书,一路读到高中、大学,助学金也增加到每月9元、15元。
本科毕业后,张岐山被分配到一所医院,当了八九年的外科医生。改革开放后,他又考入中国医科大学,在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专业读了硕士研究生。1984年,张岐山作为国家公派的留学生,前往苏联医学科学院学习深造。

1985年,张岐山在苏联医学科学院进修时留影。
在苏联留学的近3年时间里,张岐山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当时国际上最前沿的分子生物学知识。临近毕业时,中国驻苏联大使馆向张岐山抛出了橄榄枝,希望他能留在大使馆工作,但张岐山婉拒了。
“我的本事是国家和人民给的,我的专业是医学,我不能离开它。”张岐山说。带着几箱子书和资料,他坚定地回到了母校中国医科大学。
蛇口取毒液
20世纪80年代末,日本研制出了一种治疗脑血栓的特效药,效果显著,但价格令人咋舌——一支药在中国的售价高达1000元,而一个疗程需要10到20支。当时,国内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几十元,为了进口这种药,中国每年要花费10多亿元外汇。
当张岐山看到这组数据时,心痛不已。他下定决心研发同类特效药:“既然外国人能造出来,中国人也行!”凭借分子生物学的底子,他对日产药物进行反向分析。然而,制药工艺是绝密的,没有任何资料可查。经过半年的研究,他终于确定有效成分存在于一种蛇毒中。问题是,中国毒蛇种类众多,哪一种才是对的?蛇毒又该如何提取?
张岐山把目光投向了长白山,那里有一种叫作白眉蝮蛇的毒蛇。为了获得毒源,他跑到辽宁清原满族自治县向蛇农采购,看着蛇农徒手抓蛇,他心里直打鼓。
毒蛇买回来了,怎么存放又成了问题。一开始,张岐山将它们都放在编织袋里,扎上口,袋子的孔隙可以透气。没想到有一天,几条蛇居然咬破了袋子,在实验室里“散步”,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张岐山急中生智,想到蛇会冬眠,干脆把几十条蛇全部“请”进了冰箱。
这个“土办法”果然奏效,蛇在低温下进入麻木状态,终于成了安全的“原材料”。
提取蛇毒时,又是一番惊心动魄。张岐山戴上厚手套,用大钳子把蛇夹出来,再用手捏住蛇头,将其毒牙对准试管。随着手指的按压,致命的毒液喷射而出。采集完一条再采集另一条,几十条蛇采集一遍,每次只能获得几毫升的毒液。
从这些毒液里,张岐山提纯出了单一成分“降纤酶”,之后又合成了降纤酶蛋白质结晶。在经过了大量动物实验后,特效药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人体测试。虽然张岐山确信药物安全,但没有人敢用,直到他的老伴站了出来:“我来试。”
张岐山提前备好了所有的抢救措施,将药剂缓缓推进了老伴的血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任何毒副反应。
经过专家反复检测,张岐山研发的这款药物的疗效已经超越日本特效药。2000年,在瑞士日内瓦国际发明展上,当张岐山拿出高纯度的降纤酶蛋白质结晶照片和三维结构图时,各国科学家都服气了。评委会将金奖授予了张岐山,这让之前傲慢的日本人哑口无言。
坚守黑土地
张岐山载誉归来,全国各地的药厂负责人也慕名而至。其中一家上海知名药企负责人亲自飞到沈阳,开出了年薪100万元的高价,只要张岐山带着技术过去就行。
那时的100万元,可谓天文数字,张岐山当时的月工资也不过几百元。但他没有接受。对方以为他嫌少,准备加价,张岐山说:“不是钱的问题。我这个药之所以能研究出来,是因为中国医科大学给了我很好的平台和大力支持。我在这里学习、工作了几十年,我的根在黑土地里。”此后几十年里,不断有橄榄枝抛来,他都一一拒绝了。
2012年,即将70岁的张岐山退休了。当同事们都以为他终于要歇歇了,他却说“退休了,我还可以继续做研究”。
“我这辈子其实就研究一个课题——缺氧。中国心血管疾病患者有3亿多人,其中很多人患有心梗、脑梗,其本质是血管堵塞导致器官缺氧坏死。随着年龄增长,人体细胞自然缺氧也是慢性病之源。如何解决人体慢性缺氧的问题?我想从中医和中药里寻找答案。”

2015年,张岐山(左)在西藏考察。
去西藏考察时,张岐山发现,凡是上高原的人都要提前喝含有红景天成分的口服液。这种长在海拔5000多米、雪线附近的植物,在极度严寒、紫外线强烈、氧气稀薄的恶劣环境下,竟然能顽强地生长。“这种植物体内一定含有对抗缺氧的特殊物质。”张岐山说。就像当年研究蛇毒一样,他又开始了新的探索,试图通过分析红景天的成分,来破解其对抗缺氧的基因密码。
“青藏高原的植物资源是中国的瑰宝。我们有责任把这篇‘论文’写在高原上,将那里的资源转化为健康产品,造福人类。”
张岐山的“科研长征”,仍在继续。
《环球人物》记者 尹洁
责任编辑:蔡晓慧张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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