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之事物,心向往之。在中国丰饶的乡土大地上,孕育了无数璀璨动人的民间美术,剪纸是最具代表性也最为普及的一种,陕西剪纸更是其中浓墨重彩的篇章。
三秦厚土,乡风淳朴,民艺丰饶,剪纸艺术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尤以安塞、延川、旬邑三地最为熠熠生辉。比较而言,安塞剪纸造型古朴、简洁明快,线条利落规整;延川剪纸粗犷奔放、乖张不拘,线条洒脱无羁,两者均以单色为基调。而旬邑剪纸则独树一帜,以彩色剪贴为鲜明特色。谈及旬邑,都知出了个“剪花娘子”库淑兰,彩贴剪纸《我把三水表一番》(见图)便是其代表之作。
关中北部是孕育《诗经》十五国风之《豳风》的古豳之地,文脉深厚。在库淑兰剪纸创作中,歌谣与之紧密相伴,不仅是其创作灵感之源,更是解读其剪纸内涵的密钥。《我把三水表一番》源自流传于旬邑地区的民间歌谣,“三水”是旬邑的旧称,唱词“三水城,九里山,城垛落,都是转,南靠河,北靠山,老爷庙,在东关”,勾勒出城邑依山而建、城墙蜿蜒、背山面水的地理格局。库淑兰创作时,常是边唱边剪,无形的歌谣在剪贴之中逐渐幻化为有形的画面。城、桥、水与骑马的人,以地道的民间造型铺陈于纸上,主体之间的空隙点缀花草飞禽,布局饱满却繁而不乱,色彩绚烂又协调统一,细节之处透着生机与灵气,使人百看不厌。
库淑兰的剪纸,虽无底稿,却是胸有成竹。看似纷繁复杂的画面,实则不乏冷暖对比、点面呼应、对称均衡的巧思,其天才般的创造力与驾驭力,使其剪纸艺术的风格愈发鲜明。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身着凤冠霞帔的“剪花娘子”形象,既是其自我精神的外化与写照,也成为其作品中最鲜明动人的符号。库淑兰一生坎坷——苦难的童年、艰辛的生活、坠崖的意外……但她作品中所呈现的始终是对美的向往,那些落剪而成的“红纸绿圈圈”,构成贯穿其一生的剪纸生命体验。《我把三水表一番》的内核亦是表达对积极生活、红火日子的向往。
库淑兰虽是传奇,却非孤例。广阔民间还有许多如她一般的剪纸巧手,他们以剪刀游刃于纸间,剪出对人生的憧憬,剪出对生命万物的礼赞,剪出心中充盈的万千情感。20世纪80年代,靳之林策划的延安地区民间剪纸艺术展,以及来自陕北和陇东的6位农村剪纸大娘受邀走进中央美术学院传授剪纸,不仅引发轰动,亦成为彼时“民间美术热”的重要发端。此后,更多寂寂无闻的民间艺术走出乡野,登上大雅之堂。
在人工智能大显身手的当下,便捷与高效已成常态。但我想,愈是如此,我们或许愈能懂得欣赏民间美术的本真之美——它源于生活、扎根大地,以朴素无华的风貌,跨越文化与地域界限,触动人类共通的情感。黄永玉曾在读罢老友杨先让撰写的民艺考察笔记《黄河十四走》后,慨然叹道:“有如父母的恩情,逐渐远去,哭不回来,难以报答。”这种直抵人心的艺术力量,正是民间美术最深邃的精神内涵。亦因如此,面对这些饱含深情与生命力的作品,我们又怎能不为之动容?
(作者为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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