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虫队队员。(受访者提供)
成为独立的个体,才会有更多的选择权。
4月上旬,记者在青岛见到了网文《十日终焉》的作者杀虫队队员(以下简称虫队)。这部中式无限流作品凭借缜密的剧情架构、立体的群像塑造、深刻的现实思考持续破圈,截至记者成稿,阅读人数已达9830万,影视化剧集也于本月开机,持续霸榜大众视野。所谓无限流,是指主角不断进入不同规则副本闯关求生、循环往复的网文题材。
采访从下午3点持续到晚上7点,晚饭期间他去参加了一个《十日终焉》的衍生活动。活动结束,他没有休整,又从10点拍摄到了凌晨1点。访谈场地几经切换,从氛围静谧的海边茶室,到深夜不打烊的火锅店,最后又落脚到他每日码字的书桌前。
我们跳出热门IP的流量表象,深入对话创作的内核。从网文创作者的责任底线、人文坚守,聊到了他的人生阅历和创作感悟。
全民读书日,我们用这场真诚的对谈,跳出传统阅读的固有认知,走进新生代网文的精神内核,探寻爆款故事背后最本真的创作初心与文字力量。

一部网文的现实主义思考
《十日终焉》以严苛残酷的终焉之地为背景,上万名普通人困顿其中,十日一轮、往复挣扎,主角齐夏作为高智商谋略者,一步步拨开迷雾、寻找逃亡路径。单看核心框架,这部作品在一众无限流网文中,并无颠覆性新意。
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它渐渐和其他网文拉开差距:几十位配角都有从出场贯穿到落幕的口头禅、有性格的缺陷和人性的闪光点、有第一人称的人物小传。
主角和配角共同构成了复杂且严密的关系网,并在冲向胜利的过程中迸发出了不同的人物辉光。
塑造出近百个鲜活立体的人物,源于虫队性格里的一体两面。他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谨逻辑,在剧情推演的过程中,会因为某些细节设定的不合理而删掉几万字的内容。另一方面他内心柔软细腻,会因为周围人的经历而共情,“有时候刷短视频也会哭”。
理性和柔软让《十日终焉》跳出了爽文的范畴,拥有了难得的现实主义思考与人文关照。
书中章律师一角,原型是虫队在创业时期雇佣的一位员工。她从农村一路拼搏奋斗到城市,却始终被原生家庭压榨索取。父母要求贴补家用,要求她回村嫁人。她切断了和家人的联系,却屡遭家人的纠缠。
在小说中,章律师最后做出了强烈的反抗。但在现实中,那位员工最终回村嫁人,删掉了所有同事的微信。
虫队更新完章律师的自传,收到了很多私信求助:有大学生被父母要求回家嫁人,用彩礼为家庭还债;有的职场新人被父母要求贴补家里、给弟弟盖房出资。他隔着网络能做的非常有限,只能真诚劝慰:“一定要完成学业,一定不要放弃事业,成为独立的个体,才会有更多的选择权。”
除了挣扎中的成年人,书中的孩童角色也同样让人印象深刻。在网上搜索十日终焉最令人心疼的角色,大致有这么几个:舒画、郑英雄、吴萱。他们十岁左右,有着高度相似的命运:缺少父母的爱护,在苦难与荒芜中艰难成长。
谈及这些角色,虫队坦言自己并不“喜欢”这些孩子。“小孩卷入大人的世界,他们会装成熟、会讨好大人,他们想成为懂事的小孩,这就会让人很心疼。”

在终焉之地残酷的博弈尽头,虫队为他们安排了温柔的归宿:不需要再用超出年龄的成熟换取生存空间,不用小心翼翼看大人脸色。他们在新世界拥有了孩童本该有的天真与纯粹。
“作为文字工作者,很多现实问题,我帮不上更多的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作品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些问题,关注这些问题。”这是虫队的创作初心,也是《十日终焉》最动人的现实力量。

梦想的回响
在虫队还没有成为虫队之前,他也是个懂事的小孩。
2004年,13岁的杜珏璞趁着暑假,摆了个夜市摊子贴补家用。他卖过指甲油、卖过化妆品小样,也卖过外贸包。曾经有地头蛇去收保护费,他护住摊子跟对方缠打在一块。“跟人拼命我也很害怕,但是一旦你拿出强硬的态度,他们就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少年时代悟出的道理被他写进了《十日终焉》:“动物之间的对峙规则非常简单,若一方退了,则是怕了。怕了,就会变成猎物。”
不富裕的家庭让他敏感不自信,画画成了他唯一的情绪表达。他有一个漫画本,其中一幅临摹的动漫海报,还登上了全国性的漫画期刊。
2010年,他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学习播音主持专业。他用“割裂”来形容自己的大学生活。他内向,但是要在表演课上解放天性、播音课上当众朗诵。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是赚钱的“手艺”,应该学好。
于是,一个对播音主持毫无兴趣的学生,成绩名列前茅,还拿到了很多专业奖项。
毕业后,他回青岛开了一家婚礼策划公司,赶上疫情,一切归零。
家里帮他找了一份事业单位的劳务派遣工作,生活依然“割裂”:朝九晚五,他一点都不喜欢,但又责任使然,用剪辑、设计、配音等技能,给单位制作了很多宣传内容,获得了不少内部奖项。
工资低到离谱,危机感再次袭来。他在网上搜做什么能赚钱,兼职的路子他挨个试了一遍:在知乎上回答问题、在今日头条上写八卦、剪辑汽车广告、做游戏主播,以及写网文。
前几项多少跟专业知识沾点关系,他很快保持了稳定更新的频率。唯独网文,他没时间看,也不知道从何写起。他去网上搜,没人能说清怎么写,但是很多人都说“只挖坑不填坑的作者一定避雷”。
他给自己取了“杀虫队队员”的笔名,虫是bug的中译,杀虫就是填坑。2021年,虫队以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为灵感创作小说《传说管理局》。他专门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备忘录,每天记录小说中没填的坑。
很长一段时间,小说一天只能给他带来几毛钱的进账,还都来自于看广告的收益。写到最后20万字时,阅读人数和评论量开始线性增长。每一条差评他都发私信询问修改意见,能改的他全做了修改。
《传说管理局》完结4个月后,他开始了《十日终焉》的创作,更大的热浪涌来:连续18个月霸榜番茄小说“巅峰榜”榜首,超过150万读者打出9.9分,实体书预售5分钟卖出2万册。
几千张实体书的扉页寄到家里等他签名,图书装订有时间要求,想到“总不能胆大妄为到背着扉页去单位签”,他辞去工作,正式成为一名网文作家。
在武汉,虫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火了。那是《十日终焉》的第一场签售会,上千位读者来到现场。一天签不完,他请读者把书留下。在举办签售会的商场,他朝十晚九的签了一个礼拜。
有的签名他会画一个简单的表情图案,后来消息不胫而走,来签售会求画的读者越来越多,要求也越来越抽象:有人找他画他名字里的“虫”,他画过蚊子,画过蝈蝈;有人找他画齐夏的脑子,他觉得观感不好,画了灵光乍现的灯泡;还有人找他画陈俊南经常脱的袜子,他勾勒了形状,觉得不传神,又添了两笔代表脚趾和后跟……
“这种感觉很梦幻,初中没坚持下去的爱好,用另一种方式,我喜欢的方式,回到了身边。”虫队说道。

网文也要三观向上
梦想的回响远未结束。
在虫队连载小说的番茄app,有一条关于《十日终焉》的高赞书评:完全没有男凝描写,没有对女性胸、腿、身材的庸俗描述,作者只写性格、能力、气质,不物化女性,看的时候特别舒服。

“在写小说之前,我心里有一个白日梦。就是想到万一有一天,有人把我的作品改编成动漫和影视作品,那我是不是应该设定一个创作底线。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我就一直按照这个标准来创作。”
所以尽管《十日终焉》是全员有罪的原始设定,整部作品呈现的却是三观向上的主题。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虫队下了不少功夫。
书中满是弱肉强食的竞争、自私自利的考量,但始终肯定善良、勇气、情义的价值;谎言是终焉之地的主线,规则是谎言,游戏有谎言,每个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说谎,但在游戏中,坚守良知、顾全大局、团结一致一直都是获胜的关键。
中国传统文化也被他融进了书里。二十四节气、八仙过海传说、木牛流马、北斗定位等元素与烧脑博弈规则绑定,形成了独特的中式解谜类型。
“很多年轻人对传统文化是不了解的。我也是在查资料、写故事的过程中才弄懂农历是阴阳合历这类基础常识的。”虫队笑着说,“当你把这些内容放进一个紧张的故事里,读者自然而然会记住这些知识。我觉得网文作家应该担起文化传播的责任。”
他的书里同样不乏哲学的探索。在第4册中,身受重伤的陈俊南,与“生生不息”之力重塑的全新自己相遇对峙,借极致剧情探讨生死的真谛;第九册姜若雪的人物小传中,作者以角色的人生经历追问自由的真正内涵。书中没有提供答案,而是借助情境引发读者无限的思考。
透过书中的绝境博弈与人生思辨,虫队也道出了普通人的人生答案:可能每个人周围都有终焉之地,困难重重、难以逃离,但真正的成长与力量,一直藏在永不言败的奋斗里。
在采访结束的第二天,剧版《十日终焉》正式开机,虫队受邀出席开机仪式,相关话题一举冲上热搜榜。
让他欣慰的是,主创团队从导演、编剧到演员,都是“书粉”,他对IP化的改编也有自己的期待,“写书的时候,我一个人控制着四五十个角色,可能很难满足上千万读者的期待。我希望影视和动漫可以让书中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好的结局,让喜欢他的粉丝知道,他在新世界幸福地活着”。
关于他自己的更远的创作故事,他没有细说。
在拍摄的最后,记者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他最近正在阅读的书籍,一本写于2014年的悬疑小说《忒修斯之船》。里面有正文、批注、纸条等多条叙事线。他很想把这种只能在实体书中呈现的“花活”引用到网文里,但还没有找到形式。
这或许会成为他未来作品的创作灵感,或许也藏着他继续突破网文创作的野心。属于虫队的文字征途,仍在向前,属于网文的人文价值,也将不断在笔尖绽放。
监制:张 培
编审:余驰疆
编辑:刘 潇
(文章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转载请加微信“HQRW2H”了解细则。欢迎大家投稿和提供新闻线索,可发至邮箱tougao@hqrw.com.cn。)
责任编辑:高玮怡《十日终焉》,杀虫队队员
声明:版权作品,未经《环球人物》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要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