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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吵”出一台京话剧
2026年04月25日10:07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王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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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松天硕(左)、松岩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松岩

京剧武生演员,北京风雷京剧团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京剧作品《剑峰山》《武松》《九江口》等,并以编剧、主演身份创作过多部京话剧。

松天硕

青年导演、演员。出演过舞台剧《长安的荔枝》《德龄与慈禧》,电影《悬崖之上》等;导演过京话剧《角儿》《冰水惑》等。

清明,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小剧场,松天硕和父亲松岩合作的第九部京话剧《盔头》首演。4天5场,场场爆满。新作热气未散,旧作《戏悟》也将于五四青年节期间上演,票又早早售罄。

京话剧《戏悟》剧照。

京话剧,是一种融合创新的艺术形式,以话剧为桥梁,融入京剧元素及技巧,由松岩、松天硕等人于2015年开创并推动。10余年间,从“梨园三部曲”(《网子》《缂丝箭衣》《角儿》)到“胡同系列”,再到《戏悟》《盔头》,父子俩早已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京剧与话剧

《盔头》的舞台背景是80多件真正的、戏台上用过的盔头(传统戏曲中角色所戴冠帽的统称)。这些老物件儿在台底静默地列着阵,大戏结束,高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先是一顶八面威——那是松岩的师父张宝华(京剧武生演员,北京风雷京剧团创始人之一)亲传的,松岩演《九江口》里的张定边时也曾戴过。还有些盔头,不那么璀璨了,绒球微微泛着黄,可气度还在。

62岁的松岩,演了一辈子武戏,37岁时接任北京风雷京剧团团长。那是梨园行里的京城“老字号”,比他还早问世27年。《盔头》是松岩写的本子,以一位传统盔帽匠人的视角,讲述这门鲜为人知的幕后手艺。从他写第一部京话剧《网子》起,就在琢磨一件事:把后台那些外人看不见的手艺,搬到前台来让观众看见。《网子》是勒头的,《缂丝箭衣》是扎靠的,这回轮到了盔头。

京话剧《盔头》剧照。

松岩的爷爷松庆龄,当年在富连成科班里给谭富英(谭门第四代嫡传人,“新谭派”创立者)等名家勒头,是盔箱行的老手艺人。“我父亲松怀忠也干这个,”松岩说,“这行是个独门手艺,讲究的是‘活’,不是‘死’——盔头戴上去,角儿觉得像长在自己脑袋上一样,这才叫本事。”松岩把父亲的名字用在了《盔头》里,主角老怀头是个梨园行里的倔老头儿,守着个快关张的盔头铺子,死活不肯改行。故事是松岩对祖辈和父辈的怀念、尊敬,也是他对当下梨园行的困惑与思考。

2015年,本着在年轻人中宣传京剧的想法,松岩找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的儿子松天硕为风雷京剧团排了第一部京话剧《网子》。“那时候小剧场很流行,我就希望京剧也有更多年轻观众。”松岩说。

京话剧《网子》剧照。(本文除特殊说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对松天硕来说,从小在梨园行耳濡目染,也跟父亲学了多年武生。拿到《盔头》本子时,他头一个感觉是:切口太小了。“盔头这俩字儿,就可能没人知道。不像《网子》,虽然也是从小物件儿切口,但它讲的是后台那些人。这个戏,故事其实讲的还是盔头。”他最怕的,是观众坐不住。

“你给他讲盔冠巾帽、讲夫子盔和帅盔的区别,讲点绸、贴金、描彩的门道——内行都不一定全清楚,你让外行坐那儿听俩钟头?观众其实不在乎什么是盔头,我们在乎。所以难点就是,怎么让我们在乎的东西,让观众也在乎。”

父子俩动起了脑筋。戏里有一段,老怀头要给学生们讲解各种盔头的讲究。按常规演法,无非是他拿来戴上,比画比画。松天硕借鉴网络直播卖货,扮上黑衣人,脸都蒙上,只展示盔头——“你甭管我长什么样,你就看这个货。”观众看明白了,也看乐了。盔头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倒像是一件件有生命的物件。

作为参加过《一年一度喜剧大会》《喜人奇妙夜》的“喜剧人”,松天硕在《盔头》里给出了不少花活儿——道具的创新、演员表演的创新。但他认为最重头的两场戏,几乎什么技巧都没用。灯光简单,音乐淡入,就靠大段大段的台词和情绪铺排,让演员用自己去感染观众。一场是老怀头和徒弟安娜在新旧观念上的交锋,两个人吵到脸红脖子粗;另一场是老怀头和徒弟王建军在理发馆里聊天,慢悠悠地,像剥洋葱似的。“如果说戏到这儿观众坐不住、进不去,去拿手机了,那后边的戏也就全完蛋了。”松天硕说。

首演的时候,演到这两场,剧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观众完全跟着人物走了,笑中带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从势不两立到皆大欢喜

“我父亲写本子,有一个特点,”松天硕说,“容易写得悲。”

这话不假。从《网子》到《缂丝箭衣》到《角儿》,松岩笔下的主角,几乎都是孤苦伶仃、孤独终老——一个老头儿,站在台上,说最后一段话,灯光一收。悲是动人,但松天硕在喜剧圈里历练过一番,总对父亲说一句话:“观众不是来哭的。”所以这回,他使劲往“喜”那边拽。

松岩说父子合作这些年,经历过3个时期:先是“势不两立”,总是吵架。京剧是角儿的艺术,松岩当大武生多年,是主演、是父亲、是团长,还是甲方,早就习惯了拍板。话剧不一样,以导演为中心。了解父亲脾性的松天硕,早早为松岩立了一份合同,让父亲签字画押,保证双方意见不合时,由导演做决定。那张合同,不止一次派上用场。

到第二部《缂丝箭衣》,成了“寡不敌众”。话剧场子里年轻人多,舞台上的事大都是年轻人商量着就定了。偶尔,松天硕会问一句:“爸,这句京剧是怎么唱的?”

到第三部之后,基本上是“皆大欢喜”。松岩把本子一交,该怎么改就怎么改,排戏基本上也听松天硕的。确实观众越来越多,信任来自成功。

但这回排《盔头》,父子俩又经受了一轮考验。

“近三五年,这部戏是他要求最严格的一部,”松岩说,“每个动作都要准确,到这个点必须这样。字儿落到哪儿,光打到哪儿……我又得记词儿,又得记表演,还得记走位。确实跟不上。不是忘这儿就是忘那儿。”

关键松天硕还不停地改,每场演出前必有改动。“我现在见他都紧张。”松岩说。这也是他在首场演出谢幕时对观众吐槽的:“有3个紧张:排练时间紧张、见观众紧张、见儿子紧张。”

2024年10月,松天硕(前排右)参与排练话剧《冰水惑》。

两人在对传统艺术的坚守与变革上依然有分歧。有一回排练,松天硕对老怀头这个人物有新的想法,松岩不同意修改。父子俩谁也不让谁,吵得脸红脖子粗。后来,松天硕干脆把这段争论改进了戏里——老怀头和安娜争吵那一段。现在再回头看,松岩说:“我觉得这个呈现很好。我们不需要下定论,老怀头对还是安娜对。戏要在发展中去完成。”

“我们俩是互相赶着走,反正他赶我,我赶演员。”松天硕说。父子俩一个编、一个导,又一块演,11年就这么过来了。

传统与现代

京话剧的内核,还是京剧。

《盔头》里的老怀头,守着一个快关张的盔头铺子,死活不肯改行。可他也不是个老顽固。愿意接受新东西,只是不知怎么改。他开讲座,就是想把盔头这门手艺传下去。徒弟安娜有新想法——换五颜六色的绒球做“丑盔头”、在咖啡店里办盔头展等。故事本身,也是在叩问京剧这门传统艺术在当代如何发展。

松岩与老怀头有着共鸣:“他的初心就一个——千方百计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只要能传下去,怎么着都行。”

采访中,松岩说起盔箱行当里的手艺,如数家珍。过去剧团没钱做新盔头,旧了就得修。把上面那层旧绸揭下来,重新点绸、贴金、描彩。绒球用热水的蒸汽熏一熏,沾湿了再蓬起来,跟新的一样。这行话叫“洗澡”。“如今没人干这个了——太麻烦——做一顶新的比修一顶旧的省事得多。”可松岩还是特意把修盔头写成了主要情节,愿意看见那些灰扑扑的旧盔头被人用心地捧在手里,一点一点洗出本来面目。

“改革不忘本。首先得尊重它。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不能糟践。守正才能创新。”这话松岩常挂在嘴边。同时,他也正视改变。“京剧从四大徽班进京到现在200多年,哪有一天不在改?守正不是守死,创新也不是胡来。”

松天硕也懂父亲。戏里有一个彩蛋,每场演出都有互动环节,需要让一个艺术团长和一个投资商“关总”上台。松天硕拉来了“喜人”好友刘旸、王建华、蒋龙等客串,团长可以随便喊,刘团、蒋团……可不管谁来了,关总都只能是“关总”。“关总的意思,就是观众,”松天硕说,“盔头这门手艺能不能传下去,是‘关总’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

舞台上的那些盔头,是风雷京剧团几十年的家底。“有些盔头其实很旧了,”松天硕说,“为什么还要把它们摆上去?因为它们有一种传承的历史感。”那些旧盔头,有的再也没机会上舞台、见灯光了。做这出戏,也是为了让它们跟观众一起,再见一次光。

戏里有句词,是松岩专门写给老怀头的,也是写给自己的——“我不是非让你喜欢京剧。你先对盔头有兴趣,对服装有兴趣,对化装有兴趣,哪怕只是对一句唱腔有兴趣,就够了。慢慢来。”

慢慢来。只三个字,费尽了两代人的心思。


责任编辑:蔡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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