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施泰纳在博鳌亚洲论坛上发言。（视觉中国）

阿希姆·施泰纳

1961年生于巴西，拥有巴西与德国双重国籍。1983年获英国牛津大学学士学位，1985年获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硕士学位，研究方向涵盖经济发展、区域规划、国际发展及环境政策等。2006年，任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2017年6月至2025年6月，任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署长，兼任联合国副秘书长。现为牛津大学马丁学院高级研究员。

3月的博鳌，海风温热。26日下午4时，英国牛津大学马丁学院高级研究员、联合国前副秘书长、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前署长阿希姆·施泰纳刚结束一场公开演讲。《环球人物》记者追了出去，在会场外拦住了他。“施泰纳先生，我曾参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工作，在中国见到您很高兴，希望有机会采访您。”记者做了番自我介绍，施泰纳听完笑了，爽快地答应了约访。

在次日的亚洲新能源合作分论坛结束后，施泰纳终于挤出了30分钟的采访时间。他亲历过国际合作的高光时刻，也见过许多分歧和裂痕。尽管如此，他依然对“和平发展的世界”满怀憧憬。

“联合国选择了我”

1961年，施泰纳出生在巴西，拥有巴西和德国双重国籍。1980年，他进入英国牛津大学哲学、政治和经济专业学习，1984年又赴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攻读非洲区域研究。按理说，顶着名校光环，施泰纳本可以早早跨进那些光鲜亮丽的跨国公司。但年轻的施泰纳，心思并不在玻璃写字楼里，他想去泥土里看世界，想知道“发展”二字，如何落到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里。

硕士毕业后，施泰纳进入一家总部位于德国的国际合作机构，从事农村与区域发展工作。那时，施泰纳更多接触的是基层发展中的具体问题，而不是抽象的宏大叙事。也正是在这样的实践中，他逐渐意识到，所谓“发展”，从来不是挂在办公室墙上的漂亮蓝图，而是普通人能活得“有尊严”的切实需求。

此后十几年间，从津巴布韦哈拉雷到越南河内，从美国华盛顿到瑞士格朗，施泰纳的足迹遍布四大洲。他的职位也随之发生变化，从基层项目协调员干到世界水坝委员会秘书长。2006年，当联合国抛出橄榄枝时，施泰纳已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总干事。身为全球环境领域领军人物的他，手里的活儿干得正起劲。

“是否加入联合国，我当时犹豫过，”面对《环球人物》记者的提问，施泰纳坦承，“我并不适合当‘政客’。”

“那后来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记者追问。

施泰纳说：“在某种程度上，不是我选择了联合国，而是联合国选择了我。”

施泰纳至今记得那场面试。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坐在他面前，邀请他出任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施泰纳将自己的顾虑全说了出来。安南听完，平静地问道：“你是否相信1945年《联合国宪章》所表达的理念？”“当然相信。”施泰纳脱口而出。在他看来，那沓厚厚的宪章围绕的无非是几条朴素至极的道理：即便存在分歧，也要追求和平；即便存在不公，也要让弱者发声；即便存在冲突，也要讲规矩。

安南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既然如此，我向你发出邀请，你又怎么能拒绝？”

那一刻，施泰纳没有理由拒绝联合国。2006年6月，施泰纳出任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并在此后数年间，一边推动环境治理机制改革，促成联合国环境大会，一边倡导绿色经济转型，推动各国对清洁技术的投入。

2009年4月，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颁发2009年度“地球卫士奖”，施泰纳（右）为时任挪威环境和国际发展部长索尔海姆（中）颁奖。（新华社记者 张玉薇/摄）

一扇门，不该只向少数人打开

2017年，施泰纳就任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署长，推动了一项对年轻人产生重大影响的改革：为实习生发放津贴。后来，许多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实习的年轻人都得益于这一改革举措。

对许多人而言，去联合国实习是从小的梦想。但施泰纳比谁都清楚，这扇看似敞开的大门背后，藏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联合国内部默认的规则是：我们给实习生机会，实习生得自己想办法活下来。”这意味着，能不能去联合国实习，不光取决于个人能力，还取决于经济状况。当时许多实习生为此奔走呼吁，甚至有人白天实习、夜里打工谋生。

这一呼声也引起了一些国际组织高层的关注。时任国际劳工组织总干事盖·莱德率先推行实习生津贴制度，这给施泰纳带来了极大的触动。施泰纳认为，这是个公平问题。“我们不应让‘改变世界’，成为只有少数人才能实现的奢侈梦想。”最终，在他的推动下，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决定为实习生发放津贴。

施泰纳起初也担心过：“我们负担得起这笔开支吗？”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一项“性价比极高的投资”。“有了津贴，实习门槛降低了，联合国迎来了一批来自不同背景、拥有不同视角的年轻人。这笔津贴帮助更多年轻人实现了梦想，也使联合国成了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2024年7月，来自中国的佳雨结束了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为期9个月的实习。她曾告诉记者：“我很感谢施泰纳先生。如果不是他的改革，我可能根本没有能力负担在纽约的开支，正因为有这笔实习津贴，我才有机会来到联合国。”

在分歧中守护合作

2025年6月，施泰纳结束了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8年的任期，并于2026年1月担任英国牛津大学马丁学院高级研究员。与此同时，施泰纳对中国发展道路的观察已超过20年。1997年，他加入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并于2012年起担任该委员会副主席。在采访中，施泰纳和记者聊到了他对动荡局势的担忧，以及他眼中的中国。

《环球人物》：对于当前国际局势，最让您担心的是什么？

施泰纳：国际关系的基调正从合作与安全，转向冲突与竞争。但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相互依赖的时代。无论是气候变化、疫情防控，还是风险抵御，再强大的国家也无法独自应对。

在动荡变局下，“操弄”也正逐渐变为一种商业模式。特别是在“AI算法时代”，总有人通过制造社会内部、国家之间的分歧，从中获利。竞争应帮助推动创新，而不是变成零和博弈。

《环球人物》：在此背景下，我们普通人能做什么？

施泰纳：不要因为看似希望渺茫，就退缩了。Lean in，don’t lean back（挺身前进，不要退坐一旁）。世界陷入困局，这也与太多人“退坐一旁”有关——人们因为焦虑、恐惧，不愿再参与公共讨论。但我认为，你不一定非要站在广场中央，举着大喇叭高呼。学校和社区，都是你表达的舞台。我相信聚沙成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环球人物》：最后想跟您聊聊中国。您观察中国多年，哪一个时刻让您感受最深？

施泰纳：我观察中国20多年，看到中国经历了高速工业化、城市化，也承受了快速发展带来的污染压力。而生态文明理论的提出，意味着中国开始更深入地思考发展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近年来，中国在绿色能源、新能源汽车等领域跻身世界前列，绿色农业也在蓬勃发展。如今，迈入“十五五”时期，中国有雄心，有抱负，正推动重塑21世纪工业革命，在全球绿色转型中扮演引领角色，继续为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注入更多关于发展与合作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