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一支由9辆吸粪车组成的婚车队,让浙江慈溪“95后”掏粪工潘浩男和新娘李雅晴闯入公众视野。
事件冲上热搜,相关话题阅读量破亿,祝福与争议齐飞:有人叫好,也有人质疑这是博流量的炒作。当热度与喧嚣退去,这对年轻夫妻开着吸粪车,重新驶入慈溪的大街小巷,生活也被一个个等待疏通清理的管道和化粪池重新填满。

潘浩男和妻子李雅晴。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特殊婚车的背后有哪些故事?热搜之外,这份“看着脏、闻着臭”的工作,如何支撑起他们的生活和对未来的想象?
“有味道”的婚车,想被看见的渴望
春和景明,见到潘浩男时已近中午,他正和工人修整停在路边的吸粪车。远远望去,他一袭黑衣黑裤、黑色雨靴、肤色微黑。闻声,他抬起头,咧着白牙,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和我们握手之前,他先擦了擦手。那双手,手掌厚实,有些粗糙,指甲修得很短。
几番联系沟通,他总算把时间调整好空出来。坐落在马路边的一间小平房,算是他们的办公室。坐下来后,夫妻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个笑。
他们先回忆起那场“粪车迎亲”的盛况——
3月28日,安徽淮北老家,身着婚服的潘浩男和李雅晴坐上披红挂彩的吸粪车。9辆吸粪车和6辆轿车组成的婚车队,浩浩荡荡在马路上行驶。
路人好奇张望、拍摄,各大媒体联系采访,相关话题当天登上热搜,阅读量破亿。这支“有味道”的婚车队实打实地“火”了一把。

潘浩男的吸粪车婚车队。图源:潘浩男自媒体账号
其实,去年8月,潘浩男就有了用吸粪车做婚车的想法。李雅晴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很奇怪”,“后面我和他一起出车干了几次活,觉得还挺有意思。本身就是做这行的,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两人正是因为潘浩男在网上发布的掏粪视频结缘。他说,这份职业既是谋生的手段,也是两人爱情的纽带。“在大家的印象里,婚车都是非常高大上的豪车,吸粪车恰恰相反。我们这行不管在哪里都遭人嫌弃,我想让它更光鲜亮丽。”他觉得,用吸粪车做婚车,是事业与爱情的紧密结合,也是他对自身职业的一种致敬。
他先发了个视频邀请同行,将近50多人响应,最终减到9辆吸粪车。婚礼当天,湖北、山东等地的同行,开着清洗干净的吸粪车前来贺喜。
得知是结婚,原本惊诧的路人纷纷送上祝福。坐在独特的婚车里一路接受注目礼,李雅晴感受到“神奇”“盛大”和“另一种浪漫”。那时,潘浩男的内心除了平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挺拉风的,感觉自己又上了一个档次。”

婚礼当天,潘浩男和李雅晴穿着婚服坐在吸粪车驾驶室中。图源:潘浩男自媒体账号
关注的目光从线下蔓延至线上。“有味道”的婚车队走红网络,潮水般涌来的,有祝福,也有质疑。
李雅晴有意不关注网络评论。她轻声说,这不是博取流量的炒作或哗众取宠,并强调,潘浩男“非常热爱这份工作。”
潘浩男则选择直面,觉得不好的声音微乎其微。他并不掩饰自己想“被看见”的渴望:“当我决定用吸粪车当婚车,就知道肯定有很多媒体关注。我们是普通老百姓,干的是最脏最臭的活。因为这事获得关注,让这个行业被大众看见,让从业者更自豪、更有信心,这是一件好事。”
他说着,又笑了笑,“有什么好‘黑’的呢?说实话,我就是个掏大粪的。”

潘浩男的吸粪车车头写着“粪王浩男”。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潘浩男坦陈,他曾想过借此机会多接些业务,多干些活、多挣点钱,也想过这或许能为自媒体账号的运营添一把火。但事实上,婚车事件后,他的账号涨粉数量不超过2000人,业务量并未因此暴涨,自媒体收入几近于无。流量退潮后,夫妻俩照常开着吸粪车出工,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爆火”而激起多余的波澜。
看着脏、闻着臭,但挣干净钱
结合名字谐音和行业特点,潘浩男给自己起了个公司名——“好难闻”,听起来像句幽默的自嘲。他的业务范围颇广,粪污清理,管道疏通、改造、维修,乃至房屋修缮等都能干,像个小型施工队。
决定结婚后,李雅晴来到慈溪和潘浩男一起打拼。长相白净、爱干净的她坚持一起出车,从幼师成为他口中的“掏粪西施”,干起活来毫不扭捏。虽然重活由潘浩男包揽,但那股味道挡无可挡。
聊得久了,原本稍显腼腆的李雅晴逐渐打开话匣子。她说,吸粪车有味道,化粪池一打开就很臭,“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结块的,干了的油脂或粪便又硬又厚,要用耙子搅开。那味道,十米、二十米外都能闻到。”她顿了顿,笑笑,下了个小结论,“有些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大多数人闻到都会吐。”
就连开玩笑自称“江浙沪粪王”的潘浩男也吐过。“很多人都不愿意干。前段时间有个人来学,刚打开化粪池盖子就吐了,扭头说‘我不干了’,转身就走。”

潘浩男和李雅晴在抽化粪池。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干活时,他们连口罩都不戴,因为汗水打湿口罩后反而更臭。顶着毫无防护的脸,被粪水溅一身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会溅到脸上、溅进嘴里。
除了猎奇与质疑,外界还关心这行的收入。潘浩男算了笔账:3辆作业车加上各类设备,总计成本30多万元;一天跑下来,油费就要300元;每抽一车粪便,收入大约200元;手底下几个包吃住的工人,每人平均月薪7000元。刨除各项成本开销,他每月平均能有2万多元。
两人说,收入还算可观,但每一分都是辛苦钱。每天早晨六七点起床,接电话、谈报价,出车干活,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直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到家,躺下休息时常常已是深夜十一点。有时客户一个电话打过来,那就多晚都得起身去干活。
这还是项体力活。疏通用的高压水枪压力小了冲不出堵塞物,压力大了往外拉时又沉得拽不动。李雅晴说着有些心疼,脸微微皱起来,“他前段时间都累崩溃了,说浑身好疼,晚上回去了我就帮他按一按,也没办法。”

潘浩男用工具疏通化粪池。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虽然觉得这行是“干最脏最臭的活”,但夫妻俩觉得,“闻着臭,但挣的这份钱是干净的。”
热度退去后,吸粪车开往何方?
粪车迎亲登上热搜后,也有人问夫妻俩,会不会趁热度直播带货、签约MCN机构?但两人说,更喜欢脚下这条路。
潘浩男说,签机构“可能就把你的脸都卖给人家了”。他直言,直播带货不是长久之计,眼下这份活计如果好好做,可以深耕几十年,甚至子孙辈也能接班。李雅晴更直白些:“那也不是稳当的工作,还不如老老实实做好现在的工作。”
热度逐渐退去,生活还要继续,潘浩男和李雅晴的日子又被业务电话填满。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这几年,尤其是经媒体报道后,潘浩男真切感受到“被看见”。现在每次出去干活,客户都挺客气,还问要不要喝水。去餐饮店干活赶上饭点,老板还会烧两个菜、拿几瓶饮料。“慢慢地,能感觉到很多人都挺尊重我们,在路上看见还会打招呼。”

潘浩男和李雅晴解下吸粪车水管。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眼下,夫妻俩正忙着处理因回老家办婚礼而积压下来的活儿。潘浩男想,等忙过这一阵就去度蜜月,西双版纳、重庆、昆明,或者回成都去看看他大学母校。但他仔细算了算,这趟旅程最多只能腾出一个星期,“回来以后,又该忙得不可开交了。”
这趟蜜月他还有个特别的打算,“我想一路走过去,顺路联系当地的同行,拍拍他们的故事。”
潘浩男心里还装着更大的念想,未来把粪便做成有机肥,还想成立一个“掏粪协会”,让天南海北的同行有个交流的地方,“以后有能力了,还想尽可能在能力范围内做一些公益。现在就低头弯腰慢慢干吧。”

潘浩男和李雅晴一起工作中。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这天下午,潘浩男按约定去一户人家清理化粪池。午后的天色有些阴沉,潘浩男来到路边发动吸粪车,李雅晴穿上罩衣,利索地坐上副驾。跟着导航,一路从大路开进乡间小路,开到一幢民房前。下了车,戴上手套,接管子、开机、抽粪、用耙子疏通粪池,两人配合默契,没太多话。微风拂过,空气中隐约能闻到粪污的异味。

工作中的吸粪车。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略显枯燥的清运工作持续了大概2个小时。临走时已近傍晚,阳光又冒出了头,潘浩男和李雅晴笑着挥了挥手。“走了啊!”吸粪车发动,载着这对新婚夫妻慢慢开远。

完成工作后,潘浩男和李雅晴开着吸粪车走远。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热度退去了,生活还在继续。吸粪车慢慢往前开去,开过已见春意的农田,开往下一个等待清理的化粪池、下一段需要疏通的管道,开往下一个需要他们的人家,也开往两个人一起过着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责任编辑:高玮怡潘浩男,吸粪车,李雅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