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拍岸,浙江温岭松门镇腾龙造船厂,一艘80多米长的“钢铁巨鲸”昂然矗立,不日便可入海。
这艘由民间资本投资1.5亿元建造的“海鹰加科”号科考船,计划满载排水量3500吨,续航力1万海里,可用于大洋区域科学考察。它的投资者是37位渔民,牵头人叫蔡云杰,今年51岁,土生土长的温岭石塘镇人。
“海鹰加科”号如何建成?有何独特之处?背后蕴藏着怎样的技术挑战?从年初开始,我们两次走进温岭,现场见证“钢铁巨鲸”的建造。
误差要小于0.05毫米
两个多月前,我们第一次来到船厂时,“海鹰加科”号的船体合拢刚满一个月,巨大的船体矗立在船台上,工人进进出出。船首的造型格外引人注目,下半部分向内倾斜,上半部分向前突出,形成一个利落的折角。
“这叫反向内倾穿浪型船首。”蔡云杰头戴安全帽,衣服上沾着斑斑锈迹,他用手比画着,“下半部分像利刃一样‘穿’过波浪,能大幅降低航行阻力。上半部分是前倾式挡浪型艏楼,专门化解甲板上浪的难题。”
造船的初衷已广为流传:2024年初,一次偶然聊天中蔡云杰听到“国内科考船欠缺,深海探测受制约”,内心很受触动。此后半年,他北上山东、北京,南下福建、广东,到一家家科研院所、高校去调研,发现科考船的市场缺口不小,这坚定了他造船的信心。消息传开后,36位渔民站了出来,大家商定以入股的形式众筹资金,很快就筹到了1.3亿元。他们中,有在海上讨生活的船老大,也有上岸办船务的经营者,还有年过六旬的老渔民。“海鹰加科”号由福建省船舶及海洋工程技术研究院的团队设计船舶图纸,经过论证、设计、审批,科考船于2025年3月开建。
船台旁的空地上,一块巨大的钢板上十来个工人正在忙碌,焊花四溅,舱室初见雏形。“整艘船共6层,这是最上面的驾驶舱。等整体成型后直接搭上去更方便。”蔡云杰说。
“我造过甲板船、油船、砂石船,可造科考船,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蔡云杰说,“有人质疑,说我们搞不成。我偏要憋着一口气弄到最好。大家信任我,弄不好没法交差。首先是材料必须扎实,全部采用高强度钢。”他指向甲板,“像雷达桅,里面结构复杂,有加强筋、小补板、肘板等,我们用了12张钢板,普通船最多用三四张。”
正说着,一辆半挂工程车驶近,车上放着一个4.8米长、重18吨的铁疙瘩。“推进器到了。”蔡云杰招呼上搭档郏宣荣,快步走过去,边走边跟我们介绍,“这是全回转舵桨,‘海鹰加科’号采用全电力推进系统,能耗降低15%至20%,更关键的是,行驶更加平稳,避免产生水花影响科考取样。”
“这玩意要怎么安装?”我们问。
兄弟俩招呼船舶总工程师杨康一起合计,“得从下往上装,斜着慢慢进。以前用在海工船上,安装工艺是难题,精度要求很高。”蔡云杰指了指船尾的位置,“就在这里,卡着设备的尺寸严丝合缝地挖孔,基座平整度误差要小于0.05毫米。”
施工图纸超过2000份
“走,带你们看看船舱!”杨康说。
为了方便上下,科考船旁搭了一架旋转铁梯。上去之后,还要通过一段五六米长、两侧无栏杆的铁架通道,好比悬空站在五六层高的楼上。我们在工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登上船体。
“整艘船从上往下依次是驾驶舱、住宿区、生活区、实验室、电控室和机舱、压载水舱,最多可搭载48名科研人员。”杨康介绍。
钻进船体内部,我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密密麻麻的管道交错纵横,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各个角落。工人们在狭窄的空间里焊接管线,火花在昏暗的舱内闪烁。
“全船电缆足有15万米长,是普通商船的3倍多。”杨康指着电缆托架说,“动力电缆、信号电缆、通信电缆,每条都有自己的走向,不能互相干扰。”
我们侧身挤过两个舱壁之间的缝隙,这里连转身都困难。杨康铺开一张管系布置图介绍:“施工图纸超过2000份,比普通商船多出一半。但图纸是图纸,现场是现场。”
蔡云杰在一旁,指着图上的一处管道走向补充道:“你们看这里,设计院画的管子跟实际泵的接口对不上,因为设备太多、空间太挤,纸上排得开,现场不一定行。我们天天拿着图纸对现场,发现不对就线上沟通。他们给方案,或者我们选好合适路线,让他们重新改。”他回忆,光是海水冷却泵的管路连接,就返工了三次。

工作人员向记者(左)介绍船舶图纸。共享联盟·温岭 徐伟杰 摄
跟着杨康,我们钻进了船体更深处。他用手电筒照着入口:“3500吨的船身设计了24个压载水舱。你知道普通5000吨的货船有几个?才八九个。”
水密门还未安装,我们猫腰钻了进去。舱内空空荡荡,只有纵横的加强筋和尚未连接的控制阀接口。“等所有管道接上,每个舱都有独立的注排水控制系统。”他敲了敲舱壁,“压载水舱越多,船就越稳,但施工空间更狭小,造起来也难。”
在船体建造阶段,焊接是重中之重。科考船船体强度比普通商船要高出一个等级。在船头狭窄区域,我们蹲下去试图侧身靠近却失败了,“人都进不去,怎么焊接?”一位电焊老师傅告诉我们,“有些地方得趴着撅起屁股,什么姿势都要尝试。像这种船头,人进不去,只能开工艺孔操作。焊缝必须一次成型,不能有气孔、夹渣。验船师随时抽检,不合格就割掉重焊。”
吃饭时我们问杨康:“你们一共解决了多少个难题?”他笑了笑:“几百个吧,数不清了。但每一个都不是一个人解决的。设计院、船厂、设备厂家,大家一起想办法、试方案、改图纸、现场调。”
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4月15日,我们再次造访,“海鹰加科”号又有较大的不同,船体正在喷漆。
登上甲板,只见巨大的A型门架高耸入云,吊机正将橙色的液压折臂吊运送过来进行安装。“A架可提放75吨重物,沉重的科考装备想‘起身干活’,就靠它了。”
这次,蔡云杰带我们直奔船体中部,一个2.5米×2.5米的垂直井道贯穿甲板至船底。
“这是月池。”他蹲下来说,“8吨以下、精密的科考设备可以从这里直接放到海里,不用到船舷外面去。海面风浪再大,这个位置依然相对平静。因为可以看见月亮的倒影,所以叫月池。”
“船的建造过程中,变数很多,我们调研过的高校、科研院所提出,万一几家单位联合考察,那么预留的接口不够,光是网线就从原定的2万米增加到6万米。设备都在仓库里随时待命,它们的‘归宿’不在这儿。”蔡云杰带我们离开实验室,来到船舱最底部,“单波束测深仪、超短基线等设备,都将安装在离大海最近的位置。像超短基线的伸缩杆要伸到2.4米以下的海底,得到海里才能安装。”
对这些宝贝疙瘩,蔡云杰如数家珍:单波束测深仪,可在全球任何海域探测实时水深;超短基线能完成对水下目标的高精度定位跟踪,让深海作业的“触角”延伸到世界最深的海沟;走航式温盐深测量仪,可实时采集不同深度的温盐深参数,快速测量调查区域……
作为民间投资的科考船,成本控制贯穿始终。1.3亿元是启动资金,后来陆陆续续又追加了2000万元。蔡云杰买设备大方,有时又“抠门”得很:“买材料买设备都要反复砍价,少个10元也好,抹个零头也好。”但他坦言,省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把船造好。“没退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这句话他重复了很多遍。
最后我们来到驾驶室,这里正在安装玻璃窗。蔡云杰指着操作台说:“等DP-2动力定位系统安装好,输入一个经纬度,即使海面风浪再大,船也可以稳定在这个位置,精确度在一米之内。”
船造好了,怎么用?他早有打算,以租赁模式运营,科研机构可根据项目需求,短期或长期租用船只,他则提供科研设备、船员等配套服务。目前,他已与多家科研院所和高校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我们计划5月初调试设备,未来这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实验室。”蔡云杰语气里充满期待。(记者 赵静 共享联盟·温岭 陈远笛 徐伟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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