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专区
您的位置: 环球人物网>>人民文娱
两会文艺谈 | 政协委员谈新大众文艺,每一个“我”都是主角
2026年03月27日17:43 作者:高塬 余驰疆
小号 中号 大号

· 2026年3月4日,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幕,全国政协委员、演员张凯丽在开幕会后接受媒体采访。

江苏泰州坡子街,馄饨摊主常玫瑰一边卖馄饨,一边写作;北京紫竹院公园,中国歌剧舞剧院竹笛、排箫演奏家孙楚泊定期举办“免费露天音乐会”;欧美、东南亚等地,以网文、网剧、网游为代表的文化出海“新三样”让外国人欲罢不能……近年来,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催生了文艺形式的创新,拓宽了文艺发展的空间,每一个“我”都是主角,人人皆可创作成为大趋势。由此而生的新大众文艺也正在崛起。

新大众文艺的提出,可以追溯到2024年。这一年,文学期刊《延河》第5期率先推出“文艺”“新大众文艺论坛”等栏目,从创作和批评两方面对新大众文艺予以关注和支持。同年7月,该杂志发表“《延河》编辑部”署名文章《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指出互联网新传媒技术造就了“一个文艺的分众化和群像时代”,催生出创造新大众文艺的“一群无名英雄”,高呼“这是一个汹涌澎湃的文艺新浪潮!”此后,社会各界对此持续展开讨论,形成热潮。

那么,新大众文艺到底是什么?有学者提出,它指的是互联网时代各行各业的人民大众参与创作的新型文艺生态,体现了大众文艺发展的新平台、新特点、新水平。其核心是创作主体的根本性变化——从“为大众创作”和“写大众故事”,转变为“大众自己创作”和“大众共享成果”。

如今,关于新大众文艺的热潮,也涌进了全国两会的现场。2026年3月5日,“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被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为期8天的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上,围绕什么是新大众文艺,这股全新的文化生产力缘何而来,以及如何繁荣新大众文艺等话题,人民文娱记者采访了5位政协委员,听他们从自身观察和体验谈论观点和看法。

   

毕飞宇:“苏超”、坡子街,新大众文艺的嘉年华

3月5日下午,北京会议中心,距离政协社科界别的小组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还未现身,记者在电话上与他取得了联系。

“过去一年里,新大众文艺就发生在我身边。”毕飞宇对人民文娱记者说,他称自己是“被卷进去的人”。

首先是“苏超”引发的网络创作狂欢。2025年,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点燃了整个夏天,“散装江苏具象化了”“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的热梗不仅激发了当地球迷的参与热情,更引发全国网民的围观。他们从历史、人文、地理等角度解读比赛,发布在社交媒体上,还创作“苏超”题材微短剧、“苏超战歌”原创歌曲,举办“苏超e起拍”摄影比赛等。全网话题播放量突破1000亿次,“苏超”已不是一场赛事,而是全民参与、全民创作的狂欢。

“‘苏超’是新大众文艺的嘉年华,在球场外,人们的创造力得到了极大的输出。”毕飞宇强调,“关注比赛的那些日子,我惊诧于网民的语言天赋,大开眼界。从这些创作里,我重新了解了我们江苏人——不只是会埋头干活,也埋头幽默。”

而在“苏超冠军城”泰州,一场由“素人写作者”引领的文学创作潮早已蔚然成风。2019年,《泰州晚报》便开设副刊“坡子街”,确立了“大众阅读、大众写作、大众推广”的理念。7年来,“坡子街”副刊已发表3000多位作者的6000余篇原创作品,这些作者来自各行各业,有瓦工、木工、油漆工,也有农村种养专业户、个体工商户、快递小哥等。他们书写平凡人生、街巷生活、民俗风情等,馄饨店老板常玫瑰在“坡子街”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便是《小草也开花》:“小小的馄饨店,大大的人世间,我用沾着阳光的笔,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生活故事。”这些作品被称为“坡子街文学”,如今已成为新大众文艺发展的生动样本。

“在我们江苏,出现了外卖员王计兵和馄饨店老板常玫瑰这样的写作者,他们一边工作,一边书写,受众非常广泛。他们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写作本身。”毕飞宇说。

谈到新大众文艺的由来,毕飞宇说:“新大众文艺不是谁提出来的,是时代提出来的,我们只是给它命了个名。我们必须看到科学与技术在其中的重要作用,在我们刚刚开始使用网络、手机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它会成长为文艺创作的平台和阵地。”在他看来,新大众文艺就是分享创造的艰难,也是分享生活、分享美,“它太惊人了,拥有无限的可能。”

    

王宁:把“流量”变为“留量”

只要有时间,国家大剧院院长王宁总爱在剧院里转转,看看剧场服务情况,听听现场观众的需求。“观众已经从‘演什么看什么’进阶到‘我想看最具感染力的艺术精品’了。” 他对人民文娱记者说。这种转变也让王宁对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有了更深认知。身为全国政协委员,他今年的提案之一就是聚焦提升全民文化素养,“文化不仅仅是娱乐,更关乎国家发展的根基”。

新大众文艺,“新”在何处?在王宁眼中,首先“新”在理念。“艺术不应局限于剧场这一物理空间,而应该走进千家万户。”以国家大剧院“一院三址”为例,国家大剧院本部坚守经典;北京艺术中心以音乐剧等现代艺术吸引年轻观众;台湖舞美艺术中心则聚焦舞美专业,通过成立台湖舞美艺术博物馆、组织艺术放映活动、开放舞美各专业的生产参观、设计特色舞美体验互动、研发文创及搭建非遗民俗市集等,让观众走进舞美设计环节,了解艺术生产规律。

“新”在技术。2020年起国家大剧院开启线上演出,6年300多场演出累计吸引70多亿人次观看。到了2025年,从VR、AR、XR线上演出,再到舞台艺术超高清直播,国家大剧院为自己搭建了巨大的“云舞台”。“线上普及与线下观演并不矛盾,反而能让更多人爱上艺术、走进剧场。”他说,“‘流量’也可以转化为‘留量’。”

“新”在表达。在王宁看来,最能体现新大众文艺价值的,是既扎根中华文脉,又具有现代审美的原创作品。由他总体策划的“北京建都三部曲”,开篇之作《金中都》将金朝迁都的历史风云搬上舞台,让观众重新认识了北京的历史底蕴。“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有很多中学生观众来看,看完后他们都表示从中领悟了很多,说明我们的原创剧目真正触达了年轻群体。”

而“新”的成果,是剧场观众的结构性变化。如今,国家大剧院45岁以下的观众占比已达75%,90后、00后成为观看交响乐和歌剧的主力军,他们在观后还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再次传播。去年,89岁的世界著名指挥家祖宾·梅塔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出结束后,向王宁感叹:“这里的观众太棒了,能如此理解、热爱经典作品!”

王宁说:“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观众,才让艺术的舞台更加熠熠生辉,也让我们看到了文化强国建设的坚实根基。”

     

廖昌永:从剧院到公园,一场“双向奔赴”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站在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间节点上,人才培养是重要课题。”全国政协委员、上海音乐学院院长廖昌永在开会间隙对人民文娱记者说。他今年的关注点,依然是艺术教育的“提质增效”。而艺术教育的最终目的,还是服务大众。

曾几何时,歌剧、舞剧、声乐、器乐等专业演出都要在剧场中欣赏,正襟危坐,门槛颇高。直到一批又一批“国家队”走进街角、公园、直播间,艺术开始真正回归生活。自2025年10月起,中国歌剧舞剧院的民乐演奏者孙楚泊开始走出剧场,辗转于北京紫竹院公园、天桥市民文化广场、通州区大运河博物馆等地,用一支竹笛、一部手机、一台平板电脑举行免费“露天音乐会”。有人把表演切片发在网上,瞬间引发关注,大爷大妈们亲切地称她为“国民闺女”。 还有“公园男高音”魏广德,原是国家大剧院专业歌剧演员,2025年3月至7月在北京、天津等5座城市完成了82场公园演唱会,露天演出通过网络直播,单场吸引10余万人次在线观看……

谈及专业院团的人才走进公园、直播间这一现象,廖昌永连连点赞:“我觉得非常好!这是一场演员和观众的双向奔赴。”作为上海音乐学院院长,廖昌永也身体力行,加入这场“双向奔赴”。今年大年初一,上海音乐学院镜厅新春音乐会开演,这是上音连续第三年于农历新年首日举办该活动,预约名额0.7秒内即告罄。音乐会吸引了从资深乐迷到首次踏入音乐厅的普通市民,也包括校内保洁、食堂工作人员等,真正体现了艺术正一步步走向百姓日常。

有人曾担忧,专业演员从高高的殿堂走进方寸屏幕,会不会“掉价”?

廖昌永不这么看。“这是推广新剧目、推广新人的好办法。通过直播、短视频切片,观众能看到一次表演背后的故事——我们的训练过程、生活状态、排演状态。这会吸引大家对这个艺术门类产生探索的兴趣。同时,当观众更了解我们时,我们也能从观众的反馈中汲取营养。这对文艺创作的素材采集、对文艺的推广,都有益处。以前没有直播、短视频技术,大家没注意到;现在有了,我们得用好它。”

“新大众文艺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我觉得恰逢其时。”廖昌永补充,“艺术来源于生活,最终还要回归生活。它应该俯身大地,拥抱人民。”

     

张凯丽:“绝对不要认为短剧就可以糊弄观众”

近两年的两会“科技”含量格外高。不论是代表、委员们的议案、建议,还是记者的提问,都不乏前沿词汇。而在文艺界别,最具代表性的词便是AI和短剧。前者在近两年大大影响了文艺创作的方式、方法,后者则成为中国文化出海“新三样”的主力军,一些制作精良、蕴含中国文化元素的短剧,正在成为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新载体。在全民创作的时代,AI与短剧,更是新大众文艺绕不开的话题。

近3年的全国两会,张凯丽的提案也围绕着这两件事展开。2024年,她建议加强短剧内容审核,建立公益创作平台汇聚优质剧本,设立权威奖项激励原创,鼓励创作聚焦社会议题的现实题材作品,让“大流量”转化为“正能量”;2025年,她建议国产影视作品制作团队要积极探索“文化﹢科技”的融合路径;今年,她又呼吁短剧精品化,“短剧行业已经走上了专业化的道路,短剧的质量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绝对不要认为短剧就可以糊弄观众”……

据统计,2025年,中国微短剧行业市场规模突破1000亿元,直接创造超过200万个就业岗位,带动上下游配套产业吸纳三四百万人就业;2025年1月至8月,海外微短剧市场总收入达15.25亿美元,同比增长194.9%;同时,AI短剧来势汹汹,预计用户规模将从去年的约1.2亿增至2.8亿。

巨大的流量和市场,带来了剧作质量良莠不齐、为博眼球“不择手段”、为省成本粗制滥造等问题。“微短剧要实现长远发展,必须达到质的变化。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创作理念的革新。”张凯丽说,“我们在看到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同时,也要警惕突出问题,及时加以引导,做到扬长避短、守正创新。”

    

张颐武:“新三样”出海,“轻骑兵”与“先锋队”

在文艺界,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是最早关注新大众文艺的学者之一。连续两年,他的提案都围绕这一领域。

“新大众文艺写进《政府工作报告》,说明它已经从一种文化现象,上升为国家文化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张颐武对人民文娱记者说。

那么,新大众文艺究竟“新”在何处?

“首先,创作主体新。以往文艺创作的主体大多是专业的文艺工作者、文化精英,而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更多的是‘素人’,比如农民、保洁员、菜场大妈、外卖小哥……新大众文艺由大众创造,也由大众共享。其次,传播方式新。算法分发让新大众文艺传播从‘线性播出’转向‘算法分发、社交裂变、全球同步’,改变了传统‘一对多’的传播格局,实现千人千面个性化推荐,大幅增加了内容传播范围和影响力,也让新大众文艺的‘平台和技术新’的特征愈发鲜明。”张颐武解释道。

他特别提到文化出海“新三样”——网文、网剧、网游。“这三样现在是新大众文艺最亮眼的名片,也是中国文化出海的‘轻骑兵’和‘先锋队’。”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网文翻译出海作品总量超13600部,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微短剧海外应用超300款,全球市场占比超九成,预计2026年出海规模将达60亿至90亿美元;而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惊艳世界,俘获了全球玩家的心……这些出海成果,正是当下中国新大众文艺全球传播积极效应的体现。

为什么是这三样? 张颐武举了个例子——有些网文类型如“霸总文”,也并非一无是处。“很多人觉得霸总文格调不高,但它就是受欢迎,因为它为全球很多读者提供了安慰、激励等‘情绪价值’。”不过,他话锋一转,“ 霸总文还需要提升,需要正确引导,往精品化、优质化方向发展。”

“总体来说,‘新三样’抓住了互联网传播的特性,跨越了文化障碍,真正触达了世界各国的普通人。同时,又在中国独特的文化基因里找到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密码。”张颐武总结。

采访最后,展望新大众文艺的未来,张颐武说:“目前,新大众文艺已经从蓬勃生长,步入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我们有最活跃的创作主体,有最前沿的技术应用,有最广阔的市场空间——未来可期。“


责任编辑:

余驰疆

声明:版权作品,未经《环球人物》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要纠错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