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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奶奶”倪夏莲的心里话
2026年03月26日10:15 来源:环球人物网-《环球人物》杂志 作者:陈佳莉 杨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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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倪夏莲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倪夏莲

1963年出生于中国上海,1983年在第三十七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中取得女子团体冠军、混双冠军与女双季军。1986年退役。1991年定居卢森堡后代表该国参赛,先后参加过6届奥运会,目前正在备战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

很少有运动员能像倪夏莲一样,明明在奥运赛场输了比赛,却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欢呼声中谢幕;

也没有人能像她一样,61岁站上奥运赛场,刷新自己保持的乒乓球项目最年长选手纪录之后,还憧憬着下一届再战;

更没有人能像她一样,输了比赛,转身拉上教练兼丈夫的手,把胜负抛在脑后,到海边骑上摩托艇,就地度起蜜月。

2024年,倪夏莲参加巴黎奥运会期间和丈夫沟通。(受访者供图)

这位恣意挥拍的“乒乓奶奶”给赛场带来的,不只是年龄上的震撼,更是心态上的冲击——赢了可以原地转圈,输了也照样笑得开怀。不少人惊叹:原来奥运比赛还可以这样!

2025年4月,倪夏莲在训练中意外摔倒,导致手臂骨折,休养了大半年。这在她近50年的乒乓生涯里几乎从未有过,因为她无比爱惜自己的身体。2026年3月初,她在WTT支线赛杜塞尔多夫站迎来复出后首场国际比赛,打到第二轮。比赛一结束,她便回家沏上一杯茶,钻进自家小花园继续侍弄花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乒乓球很重要,但从来不是全部,快乐、健康、家人、朋友,都要排在这项运动之前。

以下是倪夏莲对《环球人物》记者的讲述。

“我竟然还在打球”

很多人问我:会打球到什么时候?其实,想要告别赛场的念头,冒出来过太多次了。

23岁那年,我离开中国国家队,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和乒乓球说再见了。虽然心里满是不舍,但那时的我,人生规划里只有读书、恋爱、结婚、生孩子这些事。没想到,到了卢森堡,我竟又重新站回了乒乓球台,因为暂时没有其他工作可做,只能打球。

后来我有了孩子,照顾孩子、打理家庭就成了生活里最重要的事。卢森堡曾邀请我参加1996年的奥运会,我拒绝了。一方面,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代表中国之外的国家走进奥运赛场;另一方面,看着身边的孩子和爱人,再加上自己日渐老化的膝盖,我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打不动球的年纪。

倪夏莲和丈夫。(受访者供图)

可谁能想到,一转眼,30年就这么过去了,我竟然还在打球。

事实上,每一次奥运会结束后,我都有过挂拍的念头,但卢森堡乒协一直恳切地希望我能坚持下去。我到卢森堡打球的初衷很简单,就是帮助他们提高乒乓球水平,从来不是为了我个人要达到多高的世界水准。因为我心里清楚,我首先是孩子的妈妈、别人的妻子,我必须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如果我生病了,不仅没法照顾家人,还会给社会添负担,所以真的没必要为了拼成绩而牺牲身体。

大概正是这种清醒,让我在赛场上多了一份松弛感。

2024年巴黎奥运会赛场边,很多观众看见我“吨吨吨”喝可乐,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人是有极限的,很多时候你只能顺着来,不要跟自然较劲,所以我现在就是怎么开心怎么过。运动员的生活固然严谨,但有时候也需要松弛,要学会争取赢,也要学会认输。我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因为我是为自己而活,觉得开心的事就去做,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就好。

2024年9月,倪夏莲在北京参加WTT中国大满贯混双比赛。(视觉中国)

年轻时打球,我满脑子都是拿冠军、拿奖牌,可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执念也慢慢淡了。现在的我,更想在赛场展现出另一种模样:拼搏的精神、友爱的态度,以及和大家一起共享公平竞争的快乐。能把这些正能量传递给大家,我觉得比拿奖牌更有意义。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真正告别的时刻,我也一直问自己。去年这个时候,你问我还要不要参加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我说“Never say never”(永不说不)。今年再问我,我还是会说“Yes”(是的)。我也清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身体的极限就摆在那里,年龄是我最大的障碍。而且因为伤病,我近一年几乎没怎么参加比赛,奥运积分也已清零。但我认真考虑过年龄、伤病、排名、体力等所有现实问题后,还是无法抗拒心底对乒乓球的热爱,所以我选择继续挑战!

“就算输球,也不能输人”

2024年巴黎奥运会乒乓球混双决赛前,中国队找到我,希望我能做孙颖莎和王楚钦的陪练,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之前和朝鲜队交过手,加上我的打法跟朝鲜队很像,所以他们希望我来帮忙。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后来莎莎他们拿到冠军,我真的特别高兴。因为球太难打了,全世界都在盯着中国队,把他们研究得透透的。赛后,很多朋友、同胞都来感谢我,我特别感动,其实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心里一直感激中国,是祖国把我带上了乒乓球这条路,手把手教会我打球。我上小学时,看到电视上有人打乒乓球,觉得特别好玩,正巧学校有乒乓球队,老师来班里挑队员,选中了我。没过多久,学校合唱团也向我发来了邀请,二选一之下,我先选择了唱歌。但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乒乓球,几天后,还是去了乒乓球队。那时候,我每天5点就起床,在路上买份大饼或油条当早餐,6点准时开始训练,练到7点半再赶去学校上课;下午3点放学,又匆匆坐公交车去上海杨浦区的江湾体育场训练;傍晚回家吃完晚饭,还要再去加练。爸妈都心疼我,觉得我太辛苦,可我自己不觉得累,大概这就是做喜欢的事迸发的力量吧。

我是以全运会银牌得主的身份进入国家队的,那年我才16岁。可一进国家队我发现,这里高手如云,我一下子变得很普通。我个子小,打的又是直板,别人用横板轻松就能回球,我却要在球台前不停地左右跑动,还经常露出防守空当。打法的局限性像一座大山挡在我面前,我3年内几乎没参加过比赛,一直坐“冷板凳”。

教练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尝试改练长胶。要知道,这种打法当时在中国队里是没有先例的。我改了,但决定做得异常艰难。换一种打法相当于一切从头开始,万一新打法没练成,运动生涯可能就此终结,我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小时候我读书还很不错,但那时我已经18岁了,以前的同学都上大学了,我再也赶不上了,心里特别不甘。

现在想来,那几乎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挑战之一。如果当时赌错了,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还好,我成功了。

1983年春天,是我乒乓球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高光时刻。在日本代代木体育馆举办的第三十七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我代表中国队参加了女单、女双、混双和团体四项比赛,最终获得女子团体和混双两枚金牌。

1983年,倪夏莲在日本参加世乒赛。(受访者供图)

从那一年拿到世界冠军开始,我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这中间也经历了很多起起伏伏。虽然我现在生活在卢森堡,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外国人”。尤其有了自媒体之后,我感觉和国内离得特别近,能吃上一碗小馄饨、一碗稀饭,就特别开心。

每次站在赛场上,我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去赢,就算输了球,也绝不能输人。我虽然代表卢森堡参赛,但我代表着中国人的风貌,我要让外界知道,这位奶奶来自中国,60多岁也能把乒乓球打得很好。

“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乒乓球已经融入我的血液里。我要谢谢它,给我带来了无数精彩瞬间和美好回忆,磨练了我的意志;也是它让我从上海走到卢森堡,给了我人生全新的可能。

但乒乓球终究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我还有很多想做、要做的事。我现在也在做房地产开发,有个项目已经等了我很久,之前我一直忙着比赛没时间处理,接下来会专心把它做好。我在世界各地有很多朋友,我们会聚会、出行。家里有个小花园,我喜欢把它打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家人。我的儿子是理疗师,开了间诊所;女儿去年到荷兰读了大学。在家里,我和孩子们经常会在上海话、英语和德语三种语言中切换。Tommy(我的先生)听不懂也没关系,哈哈哈……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他们的儿女、孙辈,都搬到卢森堡来了,整个大家庭都聚在一起。一切都很圆满,我很知足。现在儿子也结婚了,说不定很快我就能当奶奶了。我的想法很多,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闲着没事做。

我最要感谢的还是Tommy,是他带我走进了另一个天地。他不仅帮我提高外语水平,还会把欧洲人的想法、理念讲给我听。我刚到欧洲时,孩子发烧,欧洲这边的做法是让孩子脱掉衣服,但中国人看到孩子发烧,觉得他冷,就会给他捂汗,说这样能发汗退烧。欧洲人说这样做不对,我儿子也说,穿太多太热,会把孩子热坏的,就得脱衣服。你看,单是医疗方面,东西方就有这样的差异。所以我让儿子回到国内学中医,再把东西方好的东西结合起来,这才是最完美的。

还有人邀请我拍电影,我觉得大概就是想让我凑个热闹,毕竟我是业余的。去了后我才发现,不仅那个角色要讲上海话,而且很多情节都是我经历过的,所以拍的时候基本都是一条过。

你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花在乒乓球上的时间,大概会越来越少。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和乒乓球好好说一声“再见”的。但是乒乓球之外的人生,充满太多可能性,千万不要把自己的“门”关上。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 杨皓


责任编辑:高玮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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