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那些被贴上“难治复发”标签的患者争夺一线生机,是黄河四十余年来日复一日的工作。
采访穿插在诊疗间隙。面对面时,不论提及什么成果、突破,黄河都习惯用百分比描述——从传统化疗、骨髓移植到免疫疗法,一步步将血液系统那些曾被视为“不治之症”的临床治愈率(注:医学上以5年生存率表示),从不足20%提至突破80%。
在线上预约平台,黄河近两周的门诊号显示“已满”。不出诊的日子,查房、科研、教学……日程从早到晚满满当当。
“昨晚10点,黄老师还在调试国际视频会议系统,开完会恐怕要凌晨了。”但早上7点半,当助手赶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下称“浙大一院”)时,黄河已准备就绪,补上因出差“冲”掉的门诊。系统而密集的工作,积累了经验,精进了技术,也浇筑了对患者的责任心。
“我不想只‘偶尔治愈’。”他言语干脆,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我想成为一名‘总是治愈’的医生。”

黄河(左一)和团队成员在实验室做科研。 受访者供图
电影《生死速递》中的真实故事
很多人对癌症的具象认知,源于影视作品中触目惊心的画面:医学显示器上,癌细胞如同乌云,增殖、扩散。
黄河第一次看见这片阴影时,还是浙江医科大学(现浙江大学医学院)的学生。1984年,他第一次在金华市中心医院目睹了疾病如何吞噬生命——20世纪90年代末,我国癌症的治疗路径尚不清晰。“人体就像一盏灯,患者的‘开关’坏了。那时的主要疗法化疗,好比用大棒砸碎整盏灯。”黄河说,当时治疗过程痛苦,死亡率近90%。更残酷的是,化疗如同“割韭菜”,因为“根”还在,一茬接一茬地复发。
与此同时,国际医学界则取得关键突破。1990年,托马斯将理论上能根治的造血干细胞移植(俗称“骨髓移植”)临床治愈率提至50%,并因此荣获诺贝尔奖。
“当时想法简单。”黄河回忆道,“就想学会如何关好中国患者的‘灯’,把死亡率降下来。”于是,1987年他考回母校攻读血液学,1997年又远赴德国访学。“继续深造让我看到了差距,原来可以‘温和改造’,国外的骨髓库规模也庞大……这明确了我今后努力的方向。”
但前路艰难。在千禧年的中国,找到HLA(人类白细胞抗原)10个位点全相合的“同胞供者”希望渺茫。寻找非亲缘“无关供者”,成功概率也是随机的几百分之一,乃至几十万分之一。
黄河没管这些,天天扎在医院,主攻骨髓移植手术。直到1998年,“确定性”出现了:在中国台湾骨髓移植专家李政道博士的协助下,慈济骨髓库为浙江台州患者范和志找到了相合供者。
“电影《生死速递》背后的真实故事便源于此。”28年过去,黄河记忆犹新:李政道携骨髓从花莲几经辗转飞抵上海,再由他接力赶回杭州。
这不只是一场手术,更让全社会看见,白血病是“可治愈”的,大家从而愿意加入捐献行列。相比“无关供者造血干细胞移植的临床研究”项目获2003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更令黄河欣慰的是:自2001年建库,中华骨髓库至今已积累超362万人份志愿数据,位列世界第四。
技术有了,库也建了,但突破并未止步。当时,供者来源仍是问题,非亲缘移植患者3年生存率还徘徊于40%~60%。
“HLA这个遗传物质,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半相合’只需一半相同即可。”黄河解释,父母一般会有一条染色体和子女相同,互为亲缘半相合供者。但半相合移植因为移植排异反应等问题,难度较大,长期被视为“禁区”。
通过不断的移植实践,黄河找到了这一“禁区”的突破口。十余年间,团队找到了基于中国人群遗传背景的11个排异,即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高危分子标记物,将防治有效率从不足半数提至八成,并能提前标记“坏细胞”,主动防复发。经持续优化,一条中国人自己的“半相合”移植通路就此走通。
改变,就在一点点提高临床治愈率中发生了。团队技术日渐成熟:亲缘全相合临床治愈率达77.2%、非血缘移植达63.5%、半相合也达60.8%。2015年,“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关键技术及临床应用”项目再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良渚实验室血液与免疫疾病团队合照。 受访者供图
绝望的异国患者来到中国“试试”
当针头扎进皮肤,第一滴造血干细胞开始回输,患者的生死“闯关”便开始了:超大剂量的放化疗在剿灭异常细胞的同时,也撕裂了自身的免疫系统。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排异与重建——口唇溃烂、胸闷窒息、骨骼间不休的剧痛……从化疗、配型、移植到抗感染、抗排异,这条路上“关关难过”,但必须“关关过”,才能挣回一线生机。
回首与血液病交手的大半生,在黄河的讲述中,疾病如同“冰山”:现代医学处理的往往是浮于水面的病症,而水下是由遗传、变异等构成的巨大实体。水下的差异常被水上的相似掩盖,导致治疗触礁倾覆。
如今,人们知道黄河,多因为CAR-T(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免疫疗法)。十余年发展至今,作为目前主流免疫疗法,CAR-T通过改造T细胞,提高其识别、杀伤能力后回输体内,从而清除肿瘤细胞并增强免疫应答。
作为我国早期“入局者”,黄河没有简单沿用国际主流方案,而是选择“深潜”入海,直面技术热火朝天下的另一面——巨大的个体差异,以及难以预测的免疫反应。
血液瘤约占所有癌症的7%~10%,却是35岁以下人群癌症相关死亡的首要原因。其本身又分为白血病、淋巴瘤、骨髓瘤三大类,下分繁复亚型,疗效因类型、分期乃至个体而异。即便是同样的疾病、同样的方案,有人恰到好处,有人效果甚微,有人甚至承受过度治疗。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无论是谁,接受骨髓移植还是免疫治疗,本质都是“先破后立”。很多患者的身体,撑不过“破”的过程。
以色列画家泰利便曾是其中一例“不幸”。丈夫、儿子、哥哥都是医生,她几度进出移植仓,用尽顶尖方案仍反复复发,骨痛到“近乎绝望”。直到2019年,欧洲血液和骨髓移植协会前主席莫希教授的一个电话带来了转机:“去中国试试。”
就是这通电话,将泰利推到了黄河面前。
黄河不仅钻研新靶点,更细究每个治疗环节,寻找优化可能——他创立更安全、更便宜的非病毒转染CAR-T。更关键的是,他巧妙绕过传统移植中高风险、高损伤的“清髓”预处理,转而利用CAR-T的常见副作用“骨髓抑制”为异基因干细胞移植“清扫场地”。这让新老方法“无缝对接”,强强联合,一举清除癌细胞并长期预防复发,为撞上“冰山”的“泰利们”,推开了一扇生门。
在杭州治疗的38天里,泰利画了38幅画:从用刚学的中文写下“黄河”二字,到体内治疗细胞增殖到7.5%时涂满代表希望的绿色,再到双手出现排异红疹时的自画像……令黄河意外的是,在第45届欧洲血液和骨髓移植学会年会,他见到了专程飞来的泰利,带来一副数米长的画卷,分享这段“起死回生”的经历。“这给我很大的冲击和感动。”黄河说。如今,越来越多的国际患者慕名而来。
从“跟跑”到“并跑”乃至局部“领跑”,黄河团队用CAR-T成功治疗近150例患者,疗效步入国际前列:对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完全缓解率达92%;对淋巴瘤,采用新型双靶点CAR-T后完全缓解率达75%。2022年,他在《柳叶刀血液学》上发表综述,用“快速崛起,前景光明”形容中国在免疫疗法领域的步伐。
“做事要知不足,做学问要不知足。”这是黄河信奉的医学原则。在他看来,没有不治之症,只有尚未掌握规律的病。医者能做的,是将未知一点点推向已知,为生命拓展有限的疆域。
只会开处方,只能算半个医生
相比广为人知的特鲁多医学箴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黄河更想让自己成为一名“总是治愈,常常帮助,有时安慰”的医生。
“严防死守”,他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但时间久了,他感到自己主观的情感在收敛。面对抱着最后希望来的患者,他愿意“搏一搏”,但过程中更倾向于一种职业化的理性,“讲方法、重数据,甚至有点‘冷血’,像个科学化的评判机器。”

黄河在门诊。 受访者供图
在合作近20年的护士丁淑怡眼中,这种理性恰恰是对患者最现实的负责。她记得一次黄河护送救命骨髓回杭途中遭遇车祸,他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口,评估无大碍后,转身就上了手术台。“理性、内敛、冷静。”她说,黄河的专业性无可置疑。
这份理性深植临床。他坚信“一定要走到病床跟前去”,即便在担任院长期间,事务繁杂,仍雷打不动地每周坐诊、查房。他笑称自己当初谢绝德国导师提议申请洪堡基金留在德国,是自知“半路出家”,相比基础研究更擅长临床研究。
在团队里,他立下许多“额外”的规矩。比如换被单时患者需戴口罩,以防扬起毛絮引发感染。又比如带教时,他会突然提问:“如果你是血友病首诊医师,该如何处理?”他要求团队不能只做“白血病医生”,血液病的知识是一个连贯的整体,必须融会贯通,“我们当医生的,所做的一切都关系到病人的生命,马虎不得。”
“医生终究是跟人打交道的职业。”黄河说,只会开处方的,只能算半个医生。医学,不仅治病,也治“心”。他们曾将焦点集中在白细胞骤降、心律失常、放射性肺炎等致命反应上。后来意识到,处理好“轻微”的不良反应同样重要——它能“推”着患者,坚持后续治疗。“这场战斗中,信心很重要,尤其是患者的信心。”
很多时候,也需要“治疗”家属。在生死一线的血液科,当医生用专业术语解释病情时,需要“共同决策”的家属往往只剩茫然。出院也不意味着康复,吃药、休养、定期复查、等待免疫重建……才是真正的开始。
于是,2024年,黄河联手浙江大学医学院副院长胡永仙教授共同编写《CAR-T细胞免疫治疗100问》,尝试用最简单的语言将疾病的真相摊开。“不少患者因此成了‘专家’。”丁淑怡笑道。手册出版那天,很多护士很开心——因为扉页也印着她们的名字,“积极性拉满。”
不同于展现出来的理性,走进他团队办公室会发现,里面不乏各样小物件:鼠标垫上印着团队刚发在《Nature Medicine》的封面突破;他也常提及首位接受CAR-T治愈的美国女孩艾米丽,“医学需要这样的惊喜和奇迹,鼓舞我们迎难而上。”
新技术带来希望,也伴随风险。谈及另一免疫疗法——CAR-NK(嵌合抗原受体NK细胞)技术,黄河冷静提醒:“只有通过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证明其优于现有疗法,新技术才能真正获得应用。”
“还需要时间。”采访中,他多次强调,医者就是在与死神赛跑,为患者赢得最宝贵的东西——时间。这本身,便是希望。
正如美国肿瘤学家悉达多·穆克吉在《癌症传:众病之王》中所述:“我们执着地与癌症进行抗争,时而精明,时而绝望,时而夸张,时而猛烈,时而疯狂,时而凛然。”如今,战争仍在继续,没有人想要放弃。
【记者手记】治愈是个“圈”
谢丹颖
曾经,在人群中认出一位白血病患者并不困难。他们面色常是异于常人的白——这是血红蛋白低的表现。为方便输液,他们的胸前会插有一根管子,称为“输液港”。明显的标志还有,当头发因化疗开始脱落,他们大多会选择剃光,戴上帽子。为防止术后感染,脸庞藏在口罩之下。
尽管世界卫生组织在2006年就将癌症定义为一种可以治疗、控制,甚至治愈的慢性病,20年后,“癌症”二字对常人而言,依然极具“毁灭性”。它病程漫长、病死率高、治愈艰难,难免心生恐惧。当癌症猝然降临,很少有人能做好准备——慌乱、迷茫、崩溃、无助,是患者和家属最普遍的心态。
然而,进入精准医学时代,视角开始转变。
在科研人员口中,对癌症的阐述已然冷静而平常。他们往往用最基础的原理来解释:“本质上是人体正常细胞在经历亿万次分裂后,因突变而产生的、能够无限增殖并摆脱机体控制的细胞。”顶刊《科学》曾刊登文章,指向一个核心事实:在很大程度上,癌症就是一次“bad luck”(坏运气)。吸烟、饮酒等习惯可能加速损伤的积累,但癌症最相关的因素,其实是时间。时间的力量最为强大,癌症本质上是一种与衰老相伴的疾病。基因在无数代的复制中,错误终将发生。注重养生或许能延缓这个过程,但无法逆转它。
2026年年初,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发布报告:全球有37.8%的癌症病例可归因于30种可改变的风险因素。这意味着,在全球每年约1870万新增病例中,有近710万例,本可通过有效的干预措施得以避免。
医学的进步,正是医生、研究人员在理性与坚韧中,于屡败屡战后一步步寻得的突破。在与他们的交谈中,你常能感受到一种紧迫感:必须抓紧时间,不断钻研、向前。因为他们深知,那些在绝境中仍决心一搏的患者,或许能凭借这份坚持,赢得足够的时间,等待更新、更好的疗法问世。
而比数据与理论更动人的,还有这样的故事:黄河教授曾分享,他在2022年浙江大学医学院的硕士面试中,遇到了一位熟悉的高瘦男生。“十年前,我曾是个白血病患者……”他说他很少把自己的故事主动讲给别人听,但此时此刻,他必须要讲给对面的面试官听,因为黄河是把他从死亡线救回来的恩人,他要亲口说谢谢,并想成为一位血液科医生,去救治更多曾经的自己。
这或许是对“治愈”最完整也最深刻的诠释:它并非简单地让痛苦消失,而是让生命重新接续,由此成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闭环。
责任编辑:高玮怡黄河,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