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周杰伦发行单曲《Mojito》，轻松随性的古巴摇摆风，吹散了身处疫情中的人们心头的阴霾。因为曲调百搭，网上很快开始出现各种语言的版本。

爱黎（Alice Roche）是个长住中国的巴黎姑娘，且有过长达10年的音乐学习经历，于是就有朋友鼓励她把《Mojito》改编成法语版。这首经她用法语重新演绎的歌后来迅速火遍全网，仅在抖音上就收获了900多万观看量。

这次尝试犹如为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以前只是单纯翻唱中文歌，但是翻译成自己母语的这个步骤可以让我更深度地了解歌词，从而进一步了解中国文化”，她从此正式走上这条另类的音乐赛道。

“我有两个爱人：我的巴黎和上海”

“塞纳河有它的秘密，苏州河揭示了它们……从奥斯曼大道到兴业太古汇，节日即将到来，伴随着这颂歌的节奏。‘路易号’准备启程，埃菲尔铁塔等待它。巴黎梦见上海，一场超越时光的旅程。一件优雅的旗袍，一件小黑裙，织出柔软的丝线，艺术之路。”

2025年圣诞，此时距离她2015年来中国做交换生，已经过去了10年。爱黎在这个有意义的时间节点专门写了这首歌，献给自己的家乡巴黎和第二故乡上海。

她想到那首著名的《J'ai deux amours》（我有两个爱人），于巴黎成就终身盛名的美国女歌手约瑟芬·贝克在歌里留下了一句广为流传的歌词，“J'ai deux amours,mon payset Paris.”（我有两个爱人，我的祖国和巴黎）。“我可以改成J'ai deux amours,mon Paris et Shanghai（我有两个爱人，我的巴黎和上海），”爱黎笑着说：“这样比较适合我。”

16岁，她在巴黎的高中里把中文当做第三外语学习。开始班上有15个同学学中文，到年底都渐渐消失了。法国人如果形容一样东西很难，他们通常会说“C'est du chinois（这可是中文）”。可她偏偏觉得学中文“好享受，像在玩一种有趣的游戏一样。”

2011年她第一次来中国，因为学校提供了一次为期10天的旅游机会。费用虽然已经打了折，但每人仍需支付约8000元人民币。她说服了父母，说自己真的很爱中文，想看看中国是什么样的。他们被女儿的热爱打动，为她付了钱。她形容自己在这10天里的心情，“每天都有惊喜，每天都活在感恩中。”

她来到上海，看到南京东路两边的广告牌上霓虹闪烁。在那个瞬间，她感觉这座城市就像一个梦，而自己正身处梦中。直到十几年以后的今天，想到那晚看到的灯光，爱黎仍然会感动。

“我那年才十五六岁，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没想到现在竟然住在这里。”

两行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为这种不由自主的情绪向我们道歉，“对不起，我每次想到那个瞬间就很想哭。”

从上班族到自己做老板，没有完美的工作

爱黎在大学选择了中文专业，当时的大学教授看出了她对于这门语言的执着，便建议她作为交换生来中国。然而目的地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而是江苏盐城。时至今日，她还会用方言说上一句“没的命咯！”

那是2015年，当时她的中文不算好，因此常常分不清普通话和盐城话的区别。很多人问：“为什么你的老师不让你去北京学普通话？”在最初遭遇沟通不畅的苦恼时，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她很快理解了老师的用心，

“北京有很多外国人，所以我可能没有太多机会讲中文，因为都能用英文交流。让我去一个小一点的城市，就等于真的进入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所以我觉得老师的选择是对的。”

爱黎刚到盐城的时候，印象里当地似乎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外国人。“有三个美国人，他们是外教。有一个法语老师，因为大学里刚刚开了一个法语的专业。在我就读的师范大学，我是唯一一个欧洲学生。”每天挑战自己讲中文，这份坚持最终带来了回报。

“现在我感觉表达自己的时候没有太多问题，但是我看有一些留学生去了上海或者北京交换，他们没有太多机会讲中文……”

硕士毕业后，她尝试在公司做过一段时间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这段经历让她确定自己不是为这样的工作制度而生的。自从用法语翻唱《M o jito》和其他中文歌曲在网络走红后，她于2022年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在线上和线下进行文化和音乐内容的制作和推广。

“你在社交媒体有了名气以后，就有很多线上和线下的项目（找到你），比如跟品牌的一些合作。”她解释，“他们会希望我以翻译和歌手的身份植入进内容，比如说和奶茶品牌的合作。我把《茉莉花》翻译成法语，然后唱这首歌的法语版，通过音乐来宣传他们的品牌还是蛮有趣的。”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无疑更自由，但同时也要面对和上班族不同的压力。“自己当老板不容易，你要学会合作，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没办法继续下去。”网络博主的竞争愈演愈烈，流量也不稳定。现实迫使她必须永远有创意，永远保持创作的心态。

爱黎叹一口气：“我发现，就没有完美的工作。”

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非常在线

翻译中文歌最难的地方，在于中文里藏着太多含义和意境，很难被直译。

“有时候一句话我可能会想出三四个版本的法语，我要仔细想想哪一个最合适，和中文版的意义最接近。而翻译后的版本唱出来好不好听，也是很重要的。”爱黎希望自己的法语版本也能押韵，就像中文一样。因此她的翻译很多时候并非逐字逐句的直译，而更追求意境上的统一。

她认为翻译周杰伦的歌难度最大，但又最有美感。

“他的很多歌曲都充满了古老的中国文化元素，我觉得非常美，比如《青花瓷》，《烟花易冷》也有点这种感觉。我蛮喜欢这个艺术家，他能表达这么多关于中国的文化和历史的内容，还能带来世界上不同的音乐风味，我觉得很厉害。”

《青花瓷》是她目前碰到的最难翻译的一首歌，“你知道吗？我翻译《青花瓷》的时候，学了很多新的词汇，看到不认识的字词马上就去搜。”有的是生僻字，有些即使并不生僻，也是日常生活中不会经常用到的。

“有些词很难翻译成一个比较好听的法语，因为要注意押韵。”比如“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这句歌词，她最后的翻译是“ton souvenir brule dans le temps simysté rieux”，直译便是“你的回忆，在岁月里神秘地燃烧。”意思不完全一致，但意境是很接近的。

对于她的这种再创作，网友们的评价出奇一致，大家都说，“音乐无国界”这句话在她的视频里具象化了。

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爱黎还学习了昆曲。昆曲老师教她比兰花指的时候，她忍不住感叹：“很美，太美了！中国一些传统文化元素真的是审美非常在线。”

她把《牡丹亭》里那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做了一番中法合并的改编，“不到园林，as d'ame de printem”。后面半句法语直译是“没有春天的灵魂”，保留了中文原文的神韵。

在接触了中国古典名著后，爱黎感到古老的中国比法国更浪漫，更理想化。“那些作品里的主人公对爱情的看法显然更理想化，我觉得很有趣。”比如《红楼梦》，“他们之间的爱不说出来，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虽然作者是英国人莎士比亚，但在法国同样是无可争议的名著），他们是马上消耗爱，然后就死了，这是一种激情的概念，相比之下我觉得《红楼梦》更浪漫。”

同样，中外古典著作里女主人公的性格也截然不同。朱丽叶是决绝的、极端的，卡门也很极端，同时又是狂热的，中国名著里的那些女主人公在性格上和她们相差太多。同样是殉情的场面，祝英台最后和梁山伯化成了比翼双飞的彩蝶。在她看来，这构成了一种极致的浪漫。

更喜欢中式浪漫的爱黎，如今也成为了一个中国媳妇。“我觉得在爱情方面没有法国或者中国或者是任何国籍的问题。”她这样阐述自己对于爱情的理解，“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文化，而不是两个国家的文化；是两个人的价值观，而不是两个国家的价值观。”

“一个法国人和一个中国人，如果他们都是视野比较开放的人，都对这个世界有好奇心喜欢观察并研究，对于价值的判断一致，对未来的想法也一致。那么这就是爱，和国籍无关。”

——[后 记]——

对于未来，爱黎还没有太明确的目标。她说，如果想得太多太周全，自己就会感到很焦虑。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里从事网络博主这样一份不确定的职业，一个人或许是不可以有太确定的规划。

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正行进在一条正确的轨道上。她希望在之后的日子里发布更多原创歌曲，同时延续现在所做的——传播中法文化，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想法、感情和身份。

她想让人们知道的是，不仅音乐无国界，优秀的文化也是无国界的。

晨报记者 沈坤彧 丁梦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