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1日，孙海平在上海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杨皓/摄）

孙海平

1955年出生于上海，2004年雅典奥运会金牌教练员，曾培养出刘翔、陈雁浩、徐卓一等多名优秀田径运动员。

刘翔退役多年后，总有人问孙海平教练同一个问题：“下一个刘翔在哪里？”

这个问题，孙海平听了无数遍。他从不正面回答，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训练馆，翻开手写的笔记本，对眼前的年轻人喊出指令：“腿收起来，再下去一点……”

孙海平今年71岁了，还在带徒弟，还在研究跨栏技术，还在为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做着计划。他告诉《环球人物》记者，等这个奥运周期忙完会考虑退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只要还能站在栏架边，他就走不了。

这个守了栏架大半辈子的老人，究竟在等什么？

坚定

孙海平和跨栏的故事，始于20世纪70年代初。

1971年，16岁的孙海平进入上海体校，练习短跑。两个月后，国家青训队从全国各地选拔运动员，共400多名，孙海平是其中之一。在北京，他一开始练短跑，可总被场地旁边的跨栏吸引。跨栏教练周有华看出这孩子的心思，把他调进跨栏队。1972年，孙海平正式成为一名跨栏运动员。

“当时的一些训练方法让身体负荷太大，最后水平没提上来，还落了一身的伤。”孙海平回忆。1978年，他选择退役，到上海体育学院学习，毕业后留校当老师，却心心念念想着跨栏，“更愿意去做跨栏的专项训练”。

1984年，机会来了——上海队需要一名跨栏教练。几经沟通，学校终于放人。孙海平回到了田径队，从此再没离开跨栏和跑道。这一干，就是40多年，吃住都在队里。

2025年12月22日，孙海平在训练馆指导学生训练。（本刊记者 杨皓/摄）

孙海平的妻子也是田径运动员出身，很理解丈夫的工作。有着上海男人细腻心思的孙海平，也会尽量多照顾家里，减轻妻子的负担。水管爆了，他立刻打电话找人去修；女儿有事打电话，他也马上处理。“毕竟事业是大头，家庭也是大头，两头全挑在肩上。”

孙海平说，自己做人有一个原则：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我接触过的人，相处都挺融洽的。找我办什么事，我也尽可能答应。在田径圈里，他们都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采访期间，有外地田径队的教练来看孙海平训练，提出合影，他爽快答应，配合拍照。

这份处世之道，他也教给徒弟们。“遇到一些让你不满意的事情，先换位思考一下，有些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坚持

在这个被智能手机、平板电脑、AI充斥的时代，孙海平的手写训练本，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

每周六的训练课结束后，他会先把每个队员的下周训练计划写出来。周日晚上，他会再过一遍，想想是否适合队员。有时候和队员一起吃饭，他也会沟通，了解训练强度和身体情况。

“手写的话，随时可以加减内容。打字会打错，思路就断了。”这个习惯从2000年开始，记录的内容除了训练数据，还有体会、想法。笔记本写满了就换新的，20多本笔记本，数千页纸，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弟子的每一次进步、每一次伤病、每一次比赛。有人劝他干脆把这些东西出一本书，他摆摆手：“我喜欢和大家聊聊天，写书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有些东西可以写进本子里，有些东西他一直记在心里。比如选人，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刚开始当教练时，孙海平注重技术，选了陈雁浩。陈雁浩的技术确实好，身体过栏时很轻盈，拿过两次全运会冠军、一次亚运会冠军。再往上走，陈雁浩的短板在参加世界大赛时就显露出来了——速度不行。

到了刘翔，就不一样了。

孙海平记得，那是在二线青少年队伍的一次训练课上，二十来个小孩，自己一眼就看中了刘翔。“他当时的技术很差，但是敢去攻栏，跑起来是有节奏感的。”当时，孙海平心里已经选定了刘翔，但马上要带陈雁浩去意大利比赛，选人一事就放下了。待孙海平回国，发现刘翔已回学校读书了。他赶紧找到上级领导，两次登门拜访刘翔父母后，总算把孩子要了回来。

2003年，孙海平指导刘翔训练。（视觉中国）

把刘翔找回来的时候，孙海平向刘翔的父亲做了三点保证，其中一点就是让孩子“做个好人”。“所谓好人，就是你将来做运动员也好，踏入社会也好，都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有贡献的人。”这一点，他至今对每个弟子都要反复强调。

而“眼镜哥”徐卓一的到来，则是一个挑战。

这个身高接近1米98的“竹竿”，是基层体校多次推荐，孙海平才注意到的。“高个子跨栏，有优势也有难题。栏架是固定的，运动员的骨关节过长会让摆动速度变慢，从而导致步频变慢。”这意味着徐卓一的训练方法和别人有所不同。

因材施教，也是孙海平一辈子在做的事。“短跨项目就是看谁的三步节奏快，谁的步频倒得快，谁就赢了。”孙海平说。为此，他从徐卓一的身材结构、肌肉类型等方面去考虑，把其身体的多个特点结合在一起，制定出一套适合徐卓一的训练方法。

去年的第十五届全运会上，徐卓一跑出13秒12的成绩。孙海平非常高兴，但没表现出来。“这说明我采用的训练方法是对的。”

刘翔也曾有过13秒12的成绩。那是在2002年，初出茅庐的刘翔在瑞士洛桑参加国际田联大奖赛获得第二名，不仅刷新了保持24年之久的110米栏世界青年纪录，同时打破了亚洲纪录。4年后，还是在洛桑，刘翔再次参加国际田联超级大奖赛，又以12秒88的成绩打破了男子110米栏封尘13年之久的世界纪录。所以孙海平认为，13秒12不会是徐卓一的终点。

他告诉记者，计划今年给徐卓一报几个刘翔当年参加过的国际比赛。“让他沿着刘翔比赛的足迹，去体验一下。”他还要带徐卓一去洛桑，看看刘翔打破两个纪录的田径场——13秒12和12秒88都被做成铜牌挂在那里。

坚守

“如果分别用一个词形容刘翔和徐卓一，会是什么？”记者问孙海平。

孙海平想了想，说：“徐卓一是努力。刘翔，就一个字，牛！”

的确，2004年在雅典，首次参加奥运会的刘翔用平世界纪录的成绩获得110米栏冠军，成为中国第一个夺得奥运会田径金牌的男子选手。自此，孙海平和刘翔这对师徒也成为中国田径甚至整个体育圈的“红人”。

和爆红一起到来的还有无形的压力。

2007年下半年，刘翔的右脚跟腱被一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钙化物折磨，“那种感觉像刀割，每一下都是疼的”。为了备战北京奥运会，师徒俩全力以赴，在赛前度过了一段艰难时光。

到了2008年8月18日，北京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的日子，在爆满的“鸟巢”体育场，广播里突然传出刘翔退赛的消息。全场愕然，举国愕然。可人们不知道的是，刘翔是怎样度过的那一天。

通常，刘翔会自己做赛前准备活动。这一天，刘翔让孙海平陪着自己做。刘翔做什么动作，孙海平就跟着做。孙海平还不时地用手帮刘翔掐一掐、捏一捏脚，希望为刘翔分散痛觉。从做准备活动到检录，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当时53岁的孙海平，是咬着牙做完一整套动作的。

比赛即将开始，选手在起跑线准备。第一枪响过，刘翔冲了出去。但因为有选手抢跑，所有人被召回。刘翔走回起点，最终选择退赛。“如果不是那一枪，刘翔就能完成比赛了。这一回来，他就不行了，坚持不下去了，后来连路也走不了。他一直在坚持，一直在玩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退出比赛的。”尽管时隔多年，孙海平想起当时的场景，依然难掩悲伤。

北京奥运会的4年后，做过跟腱手术的刘翔站在伦敦奥运会的起跑线上。攻第一个栏时，他摔倒了。可他站了起来，单脚蹦着走向终点，亲吻最后一个栏架。

2015年，刘翔宣布正式退役。1年后，14岁的徐卓一开始跟着孙海平练习跨栏。如今，10年过去了，孙海平还坚守在栏架边。

“多带带运动员”，是孙海平和记者讲得最多的话，但年龄和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像过去那样操劳了。训练、开会、采访期间，他的身边总放着一个泡茶的玻璃杯，茶叶多，茶水颜色深。他的血压也不稳定，平时要吃降压药。

为什么要坚守在栏架边？孙海平和记者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我搞了一辈子短跨项目，一个原因是自己喜欢，对它有很深的情结。”孙海平说。第二个原因，是一种成就感。“我做教练员最大的乐趣，是看到队员通过我的训练方法提高了技术水平，取得了好成绩。如果能碰到一个身体条件好一些的苗子，可能用不了很长的时间，我就可以把他培养成一个高水平的跨栏运动员。”

如果有一天不做教练了，孙海平想做什么？

“我喜欢开车，有时间的话想开车在全国转一圈，走到喜欢的地方就多待几天。”

但现在，他的目标还没有完成，还不能走。

2024年，全国田径接力锦标赛混合成年组跨栏接力赛决赛中，吴艳妮与徐卓一组合夺得冠军。图为徐卓一（左）将金牌挂到孙海平脖子上。（视觉中国）

杭州亚运会时，年仅20岁、初次参赛的徐卓一得了第三名，心里有点内疚。孙海平安慰他，刚上来的“小孩”和老运动员比，肯定有差距。“以徐卓一现在的水平，和2023年相比已经是比较大的突破了。目前中国队的对手日本队水平略高于徐卓一，我们会研究新的训练方案，争取在今年的亚运会上把冠军夺下来。”

孙海平和跨栏的故事，仍在续写。

《环球人物》记者 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