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大利诗人但丁。(视觉中国)
2006年,都灵冬奥会开幕式,3米多高的一本《神曲》被置于舞台中央。其中的著名诗篇《尤利西斯的独白》——尤利西斯鼓励追随者升起风帆,驶向西方的大海,去追求新知和人性的美德——被表演者高声朗诵,瞬间点燃现场。
《神曲》的作者但丁·阿利吉耶里,被誉为世界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也被认为是“意大利语之父”。他已逝去700多年,却仍深深影响着意大利。时至今日,随着米兰冬奥会的开幕和举办,但丁之风再次兴起。

2006年2月10日,都灵冬奥会开幕式上,《神曲》被搬上舞台。(视觉中国)
在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游雨泽看来,但丁对意大利的塑造是日常的、可感的:意大利语中的谚语、固定表达常与他相关;在学校,《神曲》是必修内容;意大利许多城市都有“但丁广场”“但丁路”“但丁中学”,还有以他命名的咖啡馆、餐厅、书店,以及随处可见的但丁雕像。
“我去过他在佛罗伦萨的故居:不起眼的石头建筑,窄的门、陡的楼梯、光线昏暗的房间,典型的中世纪民宅;也去过他在拉文纳的墓地,小小的、朴素得几乎克制。意大利城市变化并不剧烈,今日走在佛罗伦萨,还能找到许多但丁著作中书写的街巷、建筑。”游雨泽告诉《环球人物》记者,但丁仿佛始终生活在人群之中。
并非“书斋诗人”
“但丁并非‘书斋诗人’,而是深度介入现实政治的人。”游雨泽说。
1265年,但丁出生在佛罗伦萨,青年时曾以轻装骑兵身份参战,后来积极投身城邦政治,35岁时当选佛罗伦萨执政官。佛罗伦萨圭尔夫党黑、白两派的对立日益加剧,并于1300年6月的圣约翰节前夜爆发冲突。
最终,作为执政官之一的但丁将两派的部分肇事者流放到边境。尽管他一再表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党派,也未有所偏颇,但仍被质疑,尤其是黑派。教皇出于自己的政治野心,支持并帮助黑派在1301年底夺取了政权。
当时,但丁正作为特使团的一员在罗马拜见教皇,向他表达佛罗伦萨市民期盼和平的愿望。哪承想,黑派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判处包括但丁在内的失势白派一笔极重的罚金和两年的流放。
由于到期未缴罚金,也没有回到佛罗伦萨认罪,但丁于1302年3月被黑派行政长官判处死刑,他的住所遭到了攻击,财产被抢掠一空。他听闻消息后,知道自己无法再回到家乡。他离开罗马,开始了流亡生活。
游雨泽说:“正是这种直接参与公共事务的经历,使他对权力、正义与责任具有切身而非抽象的理解。”
“无辜的流放者”
但丁流亡到了距离佛罗伦萨80公里的阿雷佐。被流放的白派成员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大型营地,名为“佛罗伦萨白派流亡者联盟”,阿勒桑多·达·罗马纳担任首领,但丁在组织中担任重要角色。
这群人一直憧憬着重回家乡。1304年,他们决定进攻佛罗伦萨。事前,但丁投了反对票,认为战斗很难取得胜利,但无人听从。战斗打响后,流亡者们在阿雷佐士兵的帮助下迅速攻破了佛罗伦萨的一道城门,并占领了城市的一部分。然而,因计划不周密,他们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但丁在反对无效、攻打之前就已离开了阿雷佐,继续流亡。
“他曾在书信中反复强调自己是‘无辜的流放者’,其精神始终系于佛罗伦萨。面对分裂的祖国,面对毁灭意大利的派系斗争,他期待一个超越纷争的、罗马帝国式的普遍秩序。”游雨泽说。
1310年,德意志国王亨利为扩张势力,挥师意大利。很快,亨利在米兰加冕为意大利国王,之后又在罗马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但丁想,如果皇帝亨利接掌佛罗伦萨,消弭纷争,带去和平,自己将迎来返乡之日。但希望再次成为泡影——亨利的进攻屡屡受阻,并突然染病去世。由于但丁支持亨利,还多次在演讲和信件中攻击佛罗伦萨政府,1315年,佛罗伦萨政府判处但丁和他的儿子们死刑。这是他第二次被判死刑。他不得不辗转各地,最后定居拉文纳,1321年在此去世。
从37岁离开家园,到56岁客死他乡,但丁整整流亡了19年。正如他在《神曲·天堂篇》中所写:“你将舍弃一切最珍爱的事物,这是放逐之弓射出的第一箭;你将感到别人家的面包是多么咸,走上、走下别人家的楼梯是多么艰难。”
“我以前在罗马上学,对这句诗并没有太多触动。直到有一次在佛罗伦萨,第一次吃到无盐面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但丁在说什么——不是象征,也不是修辞,而是一种极具体的被剥离了日常秩序的流亡经验。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到盛年都习惯了无盐面包,那么‘咸面包’究竟意味着怎样一种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辛酸。”游雨泽说。
“意大利语之父”
游雨泽认为,“流亡”指向但丁生命中最深刻的历史创伤,“爱情”则指向但丁生命中最早的精神召唤。
但丁将满9岁时,第一次见到了8岁的贝亚特丽切。此后,无论是他早期的作品《新生》,还是他最后的作品《神曲》,都有贝亚特丽切的身影。“贝亚特丽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对象’,但丁与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接触其实极其有限。但在《神曲》中,她成为引导诗人从理性走向启示的存在。”
《神曲》分为地狱、炼狱和天堂三部。故事一开始,但丁迷了路,遇到危险。诗人维吉尔出现了,救出了但丁,领着他走上另一条路,进入地狱和炼狱的世界。地狱共分9层,越往下走,罪恶越深,到了第七层和第八层,暴君、独裁者和教皇在遭受酷刑。而第九层炼狱中,则是那些能够忏悔自己过错的灵魂,他们还有机会进入天堂。到了炼狱的最后一层,但丁钦慕的贝亚特丽切出现了,她引领着但丁走过九重天,走向终极的幸福与快乐。
但丁写作《神曲》时,用的是托斯卡纳俗语,而非当时的“官方语言”拉丁语。“由于教会以拉丁语垄断知识与话语权,普通百姓难以接触书面文化,各地逐渐在拉丁语基础上形成具有地域特色的俗语。托斯卡纳俗语正是其中之一。”游雨泽说。与同时代文人不同,但丁明确反对“拉丁语高于方言”,认为俗语更有活力,主张用俗语写作,使未受教育的平民也能接触文学与思想。
“但丁的这一选择,具有非常深远的历史意义:一方面,它使文学首次真正向普通人敞开;另一方面,它为意大利文学传统奠定了语言基础。他被称为‘意大利语之父’。语言学研究表明,14世纪后意大利语基本词汇的大幅扩展,与他密切相关。”游雨泽说。

米开朗琪罗作品《最后的审判》(局部),展现了但丁《神曲》的世界观。(视觉中国)
但丁之风逐渐吹向全球。“米开朗琪罗《最后的审判》中展现出《神曲》的世界观;罗丹的《地狱之门》直接取材于《神曲》中对地狱的书写;文学领域,从弥尔顿、博尔赫斯到艾略特,再到梁启超、老舍,都在不同层面与但丁展开对话;现代音乐、电影、电子游戏中,也频繁出现《神曲》元素。但丁或许是‘被最多次改写、重释与转译’的诗人之一。”
游雨泽分析,《神曲》之所以特别容易激发“二次创作”,是因为但丁勾勒出的是整个人类共同的情感、挣扎与困境,以及对信仰、对善恶、对爱的追寻。这些问题,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面对怎样的社会境况,都是人们不断向内自问、向外追索的永恒命题。“认识但丁也是我们全面认识西方文明的一条关键路径。”
《环球人物》记者 许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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