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李文伟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摄）

李文伟

1965年出生，湖南湘乡人，三峡集团原混凝土中心主任、水工程材料与应用技术湖北省重点实验室主任，正高级工程师，长期致力于大坝混凝土耐久性、温控防裂等关键技术研究，参与三峡、向家坝、溪洛渡、白鹤滩、乌东德等巨型水电站建设。

“你们去过白鹤滩水电站吗？”刚见面，三峡集团原混凝土中心主任、水工程材料与应用技术湖北省重点实验室主任李文伟便兴奋地向《环球人物》记者提问。

这座世界第二大水电站稳定运行3年了。自2022年12月全部机组投产以来，白鹤滩水电站累计发电量超2000亿千瓦时，相当于节约标准煤超6000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超1.6亿吨。如此亮眼的成绩，让该项目的混凝土技术负责人李文伟十分自豪。

李文伟和大坝混凝土打了几十年交道。三峡、向家坝、溪洛渡、白鹤滩、乌东德——建设在长江干流上的5座巨型水电站，背后都凝结着他的创新突破。加上葛洲坝，这6座水电站构成了世界最大清洁能源走廊。相关成果还推广至国内外约100座水电站。

国家能源局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首次突破10万亿千瓦时，成为全球首个年用电量突破10万亿千瓦时的国家。这离不开这些水电站的稳定运行。

“最难忘的当然是两次里程碑式的跨越：一次是以三峡工程为代表，实现了大坝从强度主导到耐久主导的转变；另一次是以白鹤滩、乌东德水电站为代表，打破了‘无坝不裂’的魔咒。”李文伟笑着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这个长度，破纪录了！

2023年4月12日，白鹤滩大坝迎来第六次取芯。

在大坝不同部位进行取芯检查，可以直观了解大坝混凝土内部质量情况。如果层间结合不好，芯样会很快断开；芯样越长，说明混凝土质量越高。

白鹤滩大坝的芯样被缓缓取出，一测得知：36.74米！现场一片欢呼：这个长度，破纪录了！

2023年4月12日，白鹤滩水电站大坝成功取出一根长度为36.74米的混凝土芯样，长度刷新了世界纪录。（三峡集团网站）

这并非白鹤滩大坝唯一的高光时刻。此前，它就因打破了“无坝不裂”的魔咒而备受关注。

“水泥水化会放热，使混凝土温度升高，等到降温时，热胀冷缩，混凝土中间就会产生拉力，一旦这个拉力大于它本身能够承受的最大抗拉强度，大坝就会开裂。”李文伟说。更通俗的比喻是，把大坝想象成一块巨型蛋糕，蛋糕刚出炉时，外皮先冷、内芯还烫，一缩一胀就会开裂。

如何打破这个魔咒？李文伟苦苦思索，认为应从源头上去解决，研制一种发热更低的水泥。6年间，团队通过优化水泥矿物组成、重构矿物晶体结构、改变水化反应速率，攻克“高性能低热硅酸盐水泥”制备技术，填补了国内的空白，相关成果获得2006年度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

然而，低热水泥的推广并不顺利。“当时，中热水泥混凝土方案是比较成熟的，国内外的接受度都比较高。我们的低热水泥是全新的，遭遇了不少质疑。”李文伟回忆说。

在低热水泥被贴上“无产量、无应用、无经验”的“三无”标签时，李文伟没有放弃，一次次争取在工程中局部应用的机会，再针对问题不断优化方案。后来，向家坝、溪洛渡两座水电站局部应用了低热水泥，效果良好。

李文伟（右）和同事在溪洛渡水电站留影。（受访者供图）

可之后开发建设乌东德、白鹤滩水电站，要不要全坝应用低热水泥，还是起了争论。

“乌东德、白鹤滩大坝都位于干热河谷，局地气候恶劣，昼夜温差大，大风天气多，环境条件更加复杂；而且这两座大坝属于特高类，拱坝将近300米，不仅比三峡大坝高出近百米，还窄了约1/3，在这样的坝型上用新材料、新技术，有人担心风险大。”李文伟知道，难题很多，挑战很大，但他仍不言弃。有同事评价他，逆着行业惯例搞创新的时候，“比混凝土还‘硬’”。

2022年11月5日，白鹤滩水电站10号机组顺利通过72小时试运行，正式投入商业运行。（IC photo）

“我相信自己的技术路线，并不轻易受别人的观点左右。面对质疑，我们只能更谨慎地、更全面地去做研究，用扎实的实验数据来说服对方。”李文伟的努力没有白费，最终低热水泥在乌东德、白鹤滩全坝应用，在全球率先实现了全坝无裂缝。

顶住压力做试验

李文伟和大坝混凝土的缘分，要从毛主席的一首词说起。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毛主席的《水调歌头·游泳》提出了在长江上游建设三峡工程的设想，我小时候就会背这首词。”李文伟说，他的家乡是湖南湘乡，离毛主席的家乡韶山不远，“毛主席读书的学校就在我家附近”。那时，他还常听大人夸赞韶山灌区。“我想，做水利工程是很了不起的，后来考大学，我就选了武汉水利电力学院（今武汉大学水利水电学院），学的是河流泥沙及治河工程专业。”

1986年，三峡集团的前身三峡开发总公司筹建处到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招聘，即将毕业的李文伟当即报名，之后顺利入职。

“当时有一个争论，就是三峡大坝的使用寿命到底能有多久？大家都想搞清楚，咱们国家花这么多钱建大坝，究竟划不划算、安不安全？混凝土是核心建筑材料，质量直接关系大坝‘寿命’，老一代专家就带着我们去做专题论证。”李文伟说。

经过研究，技术团队提出耐久主导的设计理念。“过去，大坝的建设强调强度，强度越高越好。但三峡大坝不仅仅是强度的问题，还有耐久性、抗渗性等问题，需要统筹衡量，所以我们提出要从高强度转为高耐久。”

设计理念的转变，意味着混凝土配制的技术路线、原材料选择都发生变化。从材料来讲，关键是水泥。水泥中有一种成分是氧化镁，按传统的技术和思维，氧化镁对水泥是“有害物质”，含量控制得越低越好。能不能“变害为利”？李文伟和团队反向思考，提出可适当提高氧化镁含量，以使混凝土的抗裂效果更好。

这和传统经验不一致，因此引来不少质疑。团队顶住压力，在三峡工程施工现场建试验室，在开展材料测试、模拟试验、应用研究的同时，还联合持反对意见的科研团队同步开展验证试验。历经数年探索，李文伟带领团队最终确定，将氧化镁含量精准控制在3.5%至5.0%范围内，混凝土效果最佳。

1997年，三峡工程开工近3年，一场关于混凝土的审查会召开。会上，李文伟公布了混凝土相关试验结果。会议结束时，专家一致同意采用李文伟团队研发的高耐久混凝土浇筑三峡大坝。

2006年，三峡大坝浇筑到顶，李文伟前往美国科罗拉多州访学。在一场技术交流活动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主持人问：‘来自中国的代表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感觉是很轻视我们中国的那种语气。我‘腾’地一下就站起来，说我有新东西要介绍。”

李文伟以一首打油诗回应美方：远观都江古堰，近看胡佛水电。今建三峡大坝，明成世界典范。“美国的胡佛水电站曾引领水电大坝建造技术，全世界水电技术人员都去参观学习。但今天，中国正在建设全球规模最大的水利枢纽——三峡工程，明天必将创造世界水电工程典范。”那天，他讲了半小时，全面介绍了三峡工程的技术水平、中国水电发展现状以及中国工程师建设三峡工程的科学态度，引起强烈反响。

“让混凝土智慧起来、‘活’起来”

过去这一年，李文伟又拿了不少奖：2025年5月23日，获得国际大坝委员会创新奖金奖，这是自2018年该奖项设立以来首次有中国科研团队获此殊荣；9月24日，获得第六届杰出工程师奖，该奖项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工程师”命名的奖项。但对李文伟来说，最重要、最特别的奖项是没有写他名字的那个——“长江三峡枢纽工程”荣获2019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这是个集体的奖，没有个人的名字，但‘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于我意义很重大。”

李文伟的这种想法，深受父亲影响。“我父亲十五六岁跑去当兵，参加过抗美援朝，后来一直担任军医。他教我要有责任担当，也教我与世无争，所以我总想着干好自己的事，为国家做点贡献。”

工作上，李文伟不追求广度，而追求极致的深度，“把一件事钻透”。三峡大坝建设期间，他住在工地，白天在现场跑，晚上在实验室熬，琢磨混凝土的技术创新。

“钻得深了，其他的关注就少了。”李文伟的生活过得比较粗糙，衣食住行都不大讲究，唯一的遗憾是因工作忽视了一些重要的人。有一年回老家，他计划去看望两位高中老师。“我上学时，他们都对我很好，结果却得知他们都过世了……”

如今，李文伟团队正策划实施“百年混凝土工程计划”——持续跟踪研究服役大坝混凝土性能演变，并在已建成的大坝内安装传感器，实时监测混凝土的温度、湿度、应力等参数，为大坝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提供科学依据。

“混凝土也是有生命的，有孕育、成长的过程。我们必须像对待孩子一样去培育它、养护它，让它‘强身健体’；等它老化了，就需要保健，从而延年益寿。”谈到混凝土的未来，李文伟充满希望，“现在技术发展很快，我们将来可以用AI等技术进行混凝土配比的智能设计、性能的智能预测。技术赋能一定会使混凝土的功能提升，甚至有自我感知、自我修复、自我清洁的功能，让混凝土智慧起来、‘活’起来。”

《环球人物》记者  许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