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1月12日，伊朗民众聚集在德黑兰革命广场，举行反骚乱集会。（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1月20日，当阳光透过伊朗首都德黑兰大巴扎拱廊的玻璃，映照在商家摆放整齐的波斯地毯上，这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市集再次变得人声鼎沸。来自德黑兰各个城区的市民聚集于此，购买服装、干果、香料等各种商品，讨价还价声萦绕耳畔。

很难想到，此前20多天，这里曾是伊朗抗议活动的起点之一。德黑兰大巴扎商人的罢市活动，短短几天内演变成蔓延至伊朗全国的抗议与骚乱。

1月19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表示，近期伊朗发生的骚乱事件是美国和以色列一系列阴谋的延续。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则称伊朗掌握多种材料，可以证明美国和以色列介入了伊朗国内的“恐怖活动”。

这场骚乱，到底如何被点燃？幕后“人偶师”，又是何人？

从罢市到骚乱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8日，伊朗德黑兰大巴扎与多个大型商场内发生罢市浪潮。商人们关闭店铺，走上街头，发泄不满。

这场罢市的导火索，源于伊朗货币里亚尔的持续贬值。抗议爆发当天，里亚尔兑美元的汇率暴跌至142万：1，创历史新低。此前，尽管伊朗政府试图通过央行管控的方式稳定汇率，并向全民发放每月7美元（1美元约合7元人民币）的额外津贴，但成效并不明显。德黑兰大巴扎的商人开始陷入“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困境。

当地时间2026年1月7日，伊朗某大巴扎的店主们关闭店铺以示抗议。（视觉中国）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秦天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表示，伊朗的经济问题是在内外因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一方面，西方国家的长期制裁使伊朗石油出口收入难以回流，伊朗国内外汇与硬通货币短缺，最终导致里亚尔不断贬值。另一方面，伊朗政府多年未能有效刺激本国经济增长，伊朗经济长期缺乏活力，对于经济冲击的抵抗能力有限。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0日，伊朗一座清真寺在骚乱中受损。（视觉中国）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伊朗传统商业的象征，巴扎在伊朗具有商业和文化上的双重含义。伊朗伊斯兰革命前，掌权的巴列维国王曾推动用现代百货商店替代巴扎。而1979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后，伊朗政府对各地的巴扎采取保护政策，巴扎商人普遍成为伊朗政府的支持者。此次罢市，巴扎商人的主要诉求聚焦于经济领域。但随着参加抗议活动人数不断上升，部分抗议者开始喊出反对伊朗政治体制的口号。

2026年1月3日，伊朗伊拉姆省爆发示威，手持武器的示威者开始攻击政府建筑、银行和民宅，并与警方发生激烈冲突。同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发表讲话：“我们会与抗议者对话，但与暴徒对话毫无意义。暴徒必须被制服。”

1月8日，抗议活动达到高潮，伊朗互联网一度被切断，多个城市发生暴力骚乱。之后，抗议活动逐渐减弱。1月12日，德黑兰大批民众举行支持伊朗政府的游行。两天后，阿拉格齐宣布，伊朗政府已完全控制局势。

伊朗的此次抗议浪潮，似乎告一段落。但伊朗与境外势力的博弈，还远未结束。

粉墨登场的“王太子”

2025年12月29日，伊朗抗议活动爆发后的第一天，以色列情报部门摩萨德的官方社交媒体账户用伊朗官方语言波斯语发布了一条信息：“一起走上街头吧，时机已到，我们与你们同在。这不是从远处而来的口头支持——我们会抵达现场，与你们同在。”这似乎意味着摩萨德已公开承认，已有特工在伊朗抗议人群中。

近年来，摩萨德在伊朗境内的活动早已不是秘密，就连摩萨德自己也多次“炫耀”式地公开其特工在伊朗境内的活动视频。2024年7月，时任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政治局领导人哈尼亚在德黑兰遇刺后，摩萨德就主动公布特工在伊朗境内使用导弹刺杀哈尼亚的视频。之后伊朗也频繁展开反间谍行动，抓捕并处决了一批摩萨德特工。

秦天认为，此次伊朗骚乱背后一直有境外势力操纵的迹象。抗议活动爆发后，境外社交媒体迅速涌现大批支持抗议者的账号，还有人大肆转发经过AI编辑后的抗议视频和图片，有意识地让抗议现场看起来更血腥。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战，显然不是单枪匹马的普通抗议者能做到的。

伊朗巴列维王朝“王太子”礼萨·巴列维。（视觉中国）

在抗议活动中，还有一名粉墨登场的境外人物：流亡美国的伊朗巴列维王朝“王太子”礼萨·巴列维。抗议活动爆发后，这名此前知名度和影响力有限的流亡者，借机煽动骚乱。礼萨·巴列维通过鼓动伊朗交通、能源等关键行业的工人罢工来向伊朗政府施压，并宣称：“我很快会回到你们身边。”他还曾公开请求美国对伊朗局势进行干预。

礼萨·巴列维的父亲默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曾是伊朗国王，在伊朗执政38年。巴列维国王在任期间曾发起“白色革命”，推动伊朗现代化。但其政策脱离伊朗社会现实，对伊朗民众的传统文化与宗教信仰缺乏尊重，引发国民不满。同时，巴列维王朝腐败横行，对内使用秘密警察维系高压统治，导致贫富差距问题严重，社会矛盾不断激化。

1979年，巴列维王朝被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推翻。1980年，巴列维国王郁郁而终，“王太子”礼萨·巴列维成为巴列维王室家族的领袖。之后，礼萨·巴列维长居美国，经常在西方国家活动，宣扬颠覆伊朗政府。

1月18日，伊朗国家电视台遭到黑客攻击，电视画面被替换为礼萨·巴列维的讲话视频。此前，外国情报机关曾多次使用类似手段干涉伊朗局势。

秦天认为，尽管目前有势力试图将礼萨·巴列维塑造成伊朗反政府势力的“精神领袖”，但作为一名长期流亡在外的政治人物，礼萨·巴列维在伊朗国内缺乏政治根基，在伊朗民众中的影响力也存疑。同时，伊朗人依然痛恨巴列维王朝的腐败统治，不会支持其搞复辟。

美国会动手吗？

在礼萨·巴列维背后，还有美国的影子。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向伊朗抗议者隔空喊话，支持他们“接管政府机构”，并承诺“援助正在路上”。当被问及其在伊朗问题上的“最终目标”时，特朗普的回答是：“就是赢！”截至发稿，美国口头承诺的“援助”尚未兑现。

同日，白宫新闻发言人莱维特表示，特朗普在伊朗局势上一直强调“外交是首选”，但如果他认为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动用美国军队”。数日后，多家权威媒体发现，原本部署在西太平洋的美国“林肯”号航母战斗群开始向中东地区调动。原本部署在英国的数十架美军F-15E“攻击鹰”多用途战斗机和C-17战略运输机也开始向中东地区集结。

面对美国的军事威胁，伊朗也采取针锋相对的措施。1月20日，伊朗武装部队发言人警告称，任何针对哈梅内伊的军事行动都将引发“毁灭性报复”。

秦天认为，目前来看，除了部分边远地区，伊朗境内主要的抗议活动已经平息，民众也在逐步回归正常生活。但从长期来看，导致抗议活动的经济治理问题尚未完全解决。抗议活动是否会反复，取决于伊朗政府的未来政策。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武力干涉伊朗的可能性还有多大？秦天认为，从现有迹象来看，美国领导层曾认真考虑和研究过对伊朗的军事干涉方案。但随着伊朗国内局势趋于稳定，美国在是否武装干涉伊朗的问题上越发犹豫。尽管如此，美方可能仍在等待伊朗在政治和军事上露出“破绽”。这也意味着，依然不能完全排除美国对伊朗动手的可能性。

《环球人物》记者 郑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