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月9日，意大利摄影家焦尔乔·洛迪在人民大会堂内拍摄的《沉思中的周恩来》。（中央文献出版社《周恩来》）

成为党史研究专家多年后，陕西师范大学教授陈答才仍时不时想起1976年的那个梦。当时，他在部队当兵，营房坐落在甘肃河西走廊的戈壁滩上，部队的任务是修一条简易的公路。1月7日晚上，他梦到周恩来总理身着灰色中山装，右手提着一个白铝壶，来到他们的工地，给大家送开水。

怎么梦到了周总理呢？醒来后，陈答才一直回味，想想又觉得不奇怪，“人民都热爱他、崇敬他、信赖他”，自己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但没想到，第二天，就传来了周总理去世的消息。

人民念着总理，总理也心系人民。在担任总理的26年里，周恩来经常通宵达旦地工作。他的秘书纪东回忆说，有时总理累得不成样子，“我在给他开车门的同时，他就把整个身体趴在了我的身上，我右手揽着他的腰，左手牵着他的左手，那么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回到办公室里。他还得坐下来，继续批我们给他放下来的厚厚一大摞文件”。

周恩来一生操劳，几乎没说过“累”。“人民的世纪到了，所以应该像条牛一样努力奋斗，团结一致，为人民服务而死。”他说。在纪东的记忆中，周总理唯一一次说“累”，是1975年的12月31日中午，羸弱地对工作人员说，“你们来了，我累了，问家人同好。”这唯一一次，是在他去世的8天前。

“不要把我同人民群众隔开来”

1962年，周恩来到大庆油田视察，同工人一一握手。当班的钻工手上满是油污和泥浆，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猛擦。周恩来看到后，主动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没关系，我也当过工人。”接着，他和围在身边的工人们拉起了家常：你当了几年钻井工人？老家在哪里？冬天野外钻井冷不冷？穿的工服暖不暖？……

周恩来向来关心工人。1958年夏天，他到上海的钢铁厂视察，一进厂，首先便去看望在工地或车间的一线工人。他还换上白帆布的炼钢服，戴上镜帽和帆布手套，到炼钢炉台上和工人们一起手拿铁锹向炉膛里加矿石，亲自体验钢铁工人劳动之辛苦。

·1959年10月14日，周恩来（右三）视察兰州炼油厂，和工人们在一起。（IC photo）

他心里同样记挂农民。土改初过，在一次政务会议上，他动情地说：“（农民）他既然有了改善生活的可能，自然在增产之后就首先改善他自己的生活，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合理的。”“今天应该是不怕农民发财。”

每到一处，他都要了解当地农民的生活水平。1958年在河北，他到群众家中，摸摸炕热不热，看看灶上有没有锅。1973年在延安，当得知陕北7个县相当一部分群众吃不饱饭时，他拿出手绢擦擦眼睛，说“我这个总理没有当好”。

据当时延安地委书记土金璋后来回忆，“总理的心情很沉重。当天中午吃饭时，他就是吃小米，既不喝酒，也不吃那些好的东西。他问大家：延安3年能不能改变这个落后面貌？5年粮食翻一番？大家回答说‘行’。总理跟每个人握手，握得重了点。事后在群众中传开说，我们和总理击了掌。击掌在陕北就是发了誓。”

周恩来还强调工农要结合。他说，不能忽视乡村，“如果没有广大农业的发展，工业发展是不可能的”。他还说，必须在发展农业的基础上发展工业，“在工业的领导下提高农业生产的水平。没有农业基础，工业不能前进；没有工业领导，农业就无法发展”。

·1958年4月，周恩来（前排中）视察河南农村。（IC photo）

1975年，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召开，周恩来总理代表国务院向大会作政府工作报告。这篇《政府工作报告》的精髓是提出实现“四个现代化”——全面实现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使我国国民经济走在世界的前列。

“不论是对工农业的论述，还是提出‘四个现代化’，周恩来对新中国经济建设的领导与实践，充分体现了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灵活运用和发展，是对毛泽东思想的尽情发挥和有益补充，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奠定了基础。”陈答才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身为总理，他是中国的“总管家”，和人民群众利益相关的事，没有他不关注的。在很多人对“环保”一词还感到陌生时，他就强调“要解决好合理开垦，保护好自然资源，改造好大自然，要做人民的功臣，可不要做历史的罪人”；他把教育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上，强调“必须从各方面来大大培养人才，全部教育计划都要适合我们今天的条件”；他重视医疗卫生，曾提出三大方针：面向工农兵，预防为主，团结中西医。

周恩来常说，“不要把我同人民群众隔开来”“不要使我同群众有距离”。1954年冬天，他听说北京市内交通很拥挤，广大职工上下班很不方便，便心有挂牵，决定做一次考察和调研。一天傍晚，他趁下班高峰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乘了一段后，他又换乘无轨电车，在北京城内转了半个圈。车上的乘客看到周总理，争相给他让座，但他和气地让大家坐下，自己站着，同乘客们交谈，问他们是哪个单位的、生活得怎么样、上下班路上要用多长时间。了解清楚后，他指示有关部门，研究解决交通拥挤的问题。

群众背风站，自己迎着风讲话

那些事关人民生死的大问题，令周恩来忧心如焚。

比如，新中国成立初期，周恩来在水利工作上投入了极大精力。1950年，皖北地区在经历连续7天大雨后，淮河大决口；1954年，长江中下游发生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水灾使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受到巨大损害。而与此同时，还有如北京这样缺水的城市，地表水源无法满足人民群众的生活需要。

“如果土地不洪就旱，那就土改了也没有用。”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恩来开始积极投身水利工作。他数次主持政务会议，讨论治淮问题；1958年2月，他飞抵汉口，率中央有关部委、省市负责人以及各方面专家100多人，乘“江峡号”客轮溯江而上，对三峡地区进行考察；同年五六月间，他3次到北京正在建设的十三陵水库调研……

1958年6月15日，周恩来带着300多名领导干部一起来到十三陵水库参加劳动。水库指挥部的同志说：“我们欢迎首长们……”话还没说完，周恩来立即纠正说：“这里没有首长，没有总理、部长、司局长的职务，在这里大家都是普通劳动者。”那天，周恩来不仅装料、拉车，还坚持推了几车石料。吃饭时，他的卫士想去队伍前面，早点给总理领饭。周恩来一把拉住他，说：“你往哪跑，就排在后面吧。”

1966年3月7日，周恩来为解决北方农业问题忙了一天，一直到8日凌晨3点多才休息。两个多小时后，睡梦中的他感到大地颤动，立刻惊醒。

河北邢台发生了6.8级大地震！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在人口稠密地区发生的强震。据不完全统计，地震造成8000多人死亡，近4万人伤残，560多万人受灾。

周恩来立即在国务院会议厅召开紧急会议，对抗震救灾工作做出紧急部署。地震次日，他冒着强烈的余震，亲赴灾区指挥抗震救灾，慰问受灾群众。

10日下午，他前往受灾最严重的隆尧县白家寨，在那里发生了令许多人至今难忘的一幕——群众听说“周总理来了”，奔走相告，自动集中在一个空场上。只见周恩来下了直升机，登上一个大木箱子，正准备讲话，却发现老百姓迎风站着。“那是3月初的河北，寒风凛冽，余震不断，他坚决要调转方向，让群众背风站，自己迎着风讲话。”陈答才说，只要一提到周恩来对人民群众的温暖，这就是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画面。

·1966年，周恩来（前排左一）在河北省隆尧县白家寨公社白家寨大队视察地震情况。(新华社记者 袁汝逊/摄)

讲话中，周恩来号召干部、群众要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战胜困难，“要和地球‘打仗’”，“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少先队员要带头抗震救灾”。在他的带领下，在场群众高呼：“奋发图强！自力更生！发展生产！重建家园！”之后，他访问受灾户，勉励大家鼓起干劲，并说，这次地震造成的损失很大，要总结经验，记录下来传给后代，以后再发生地震就会减少损失，这样才对得起死者，也对得起后代。

“心中只有人民，唯独没有自己”

1972年5月，周恩来被确诊患有膀胱癌。知道自己的病情后，他没有增加一点休息，也没有减少一点工作。他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是为国家、为人民拉车啊！一息犹存，就得奋斗！”

那几年，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南部的西海固地区频频遭遇自然灾害。据当地农民回忆，不是干旱就是暴雨，冰雹把地里的庄稼打得几乎颗粒无收，许多老百姓“家无隔夜粮，身无御寒衣”。后来，身患重病的周恩来得知情况，不禁潸然泪下。国务院原副秘书长吴庆彤回忆说：“我亲眼看到周总理流了眼泪。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个总理没有尽到责任，知道得太晚了。这事我要负责。’”

有人劝周恩来，这些事情你可以不管了。周恩来回答说：“我是总理啊，我不管谁管呢？”他很快派人去西海固详细了解情况，之后给当地困难的群众送去了急需的粮食以及各种衣被。

·20世纪70年代，周恩来在办公室工作。（新华社发）

1974年，周恩来病情更重了，不得不住进了医院。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闲下来。据周恩来卫士高振普统计：自1974年6月1日住院到1976年1月8日逝世，周恩来接受了6次大手术、8次小手术，算下来，40天左右就要动一次手术。但只要身体能够支撑，周恩来仍继续坚持工作。住院期间，他会见外宾60余次，开会32次，去医院外看人5次，还参加了一些其他活动……这些统计数字可以说明，周恩来在拼命地争取时间为国家、为人民工作。

有一回，周恩来刚接受完4个小时手术，还躺在手术台上，便让人把日坛医院（现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院长李冰叫到身边。“当时还在包扎过程中。总理的声音很小，我把头伸到布帘子里面。总理问我，云南锡业公司矿工肺癌发病很高，你知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一些。总理说，知道为什么不去，你赶快去！就这么几句话。我一时发蒙了，我难以想象总理在麻醉后的手术中间还想着这件事。出来时，我哭了。”李冰回忆说。

弥留之际，周恩来从昏迷中苏醒，微微睁开双眼，认出守在他身边的吴阶平大夫，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了。你们还是去照顾别的生病的同志，那里更需要你们……”“这是周恩来生前留下的最后的话。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心里想的仍是别的同志。他这一生，心中只有人民，唯独没有自己。”陈答才动情地说。

1976年1月8日上午9时57分，周恩来与世长辞。第二天早晨，陈答才从广播中听到讣告，眼泪夺眶而出。

11日下午，天灰蒙蒙的，整个长安街笼罩在一片哀痛之中。百万民众自发聚集在北京医院通往八宝山的道路两旁，在寒风中久久地伫立着。他们悲痛欲绝，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周总理。八宝山殡仪馆的工人钻进火化炉里，用毛巾反反复复地擦，把炉壁擦得干干净净的。可等周总理到了，谁也不愿亲手把他送走。老火化工的手哆嗦着，竟一时点不着火……

·1976年1月11日，首都百万群众泪洒十里长街送别周总理。（新华社记者 刘少山/摄）

一晃，周恩来总理已经离开我们50年了，但始终活在人民心中。“人民的总理爱人民，人民的总理人民爱，我想这两句话道出了原因。”陈答才说。

今日的年轻人，仍然深深地爱着周总理。他们视周总理为偶像，时常把他刷上热搜——

201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大阅兵，网友刷屏：“开国大典的时候飞机不够，您说飞两遍，现在再也不需要飞两遍了，要多少有多少。这盛世，如您所愿。当年送您的十里长安街，如今已是十里繁荣。”

2022年，有网友发现，周恩来16岁时曾以“飞飞”为笔名，创作了侠义小说《巾帼英雄》。不过，小说并未完结，连载几期后就“惨遭断更”。很快，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话题“作者去拯救中华民族了”。大家纷纷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今生已报国，来世再填坑。

2025年国庆前夕，周恩来1974年抱病主持国庆招待会的视频冲上热搜，仅其中一条，点赞数就超过140万。评论区刷屏的是一句：“人民永远怀念您！”（文章内容以实际刊印为准。）